慕南跑出大概三里地之后,发现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的鞋没了。两只都没了。荒石坡地上那些碎石跟长了牙似的,专挑脚底板最软的地方咬,每踩一步都像在跟大地击掌,掌声清脆响亮。但他顾不上脚疼,因为身后那道蓝白色的剑光还在追,不快不慢地缀着,像猫撵耗子,不急着一口咬死,但也不打算让耗子歇口气。
清霄已经追了他小半个时辰。
她的困惑大概也积了小半个时辰。
前面这个人,跑起来毫无章法,忽快忽慢,重力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像一口没调好的钟,走针全凭心情。但他的底子极厚。清霄看得分明:每一次她以为要追上了,那人身上就会炸出一股蛮不讲理的气劲,把速度重新拉开一截。那气劲厚重、古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玄方地界任何一门流派中见过的浑然感,像一整座矿山被压缩进了一个人的经脉里,粗暴,但管用。
“你还跑。 ”清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晚辈说话。
“你还追呢! ”慕南回头喊了一嗓子,然后一脚踩进一个浅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靠絮飘身硬生生把自己从狗啃泥的边缘拽了回来,踉跄了三步才站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脑子里那团“图书馆”疯狂翻页,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不伤人但能让人停下来的招。
翻到了。白首仙。
三个字亮了一下,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注释,写得跟药品说明书似的:短时爆发形态,全属性增幅,有后遗。 后遗俩字后面还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因人而异”。
慕南来不及研究“因人而异”是什么意思,因为清霄的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她没放飞剑网,没放雁阵包抄,而是人剑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剑光从半空刺下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像一块布从头到尾裂成两半。慕南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脑子里“白首仙”三个字被他当成救命按钮一掌拍了下去。
轰。
一股力量从他脊椎底部往上炸开,沿着后背一路烧到头顶,像有人往他身体里灌了一整壶滚烫的开水。视野变亮了。不,是变慢了——周围的一切像被按了慢放,清霄那道剑光在他眼里突然有了清晰的轨迹、速度和角度。他下意识侧身,剑光擦着他肋侧过去,带起一片布料和一层皮。疼。但躲开了。
慕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淡白色的光,经脉里的东西像被换成了另一种更稠密的流体,沉甸甸地涌动着。他抬起头,发现清霄没有立刻追击。
她悬停在五丈外,剑尖垂着,蓝瞳微微收紧。
“你也会? ”
慕南张了张嘴。他不会。他连这玩意儿叫什么都不确定,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和一行药品说明书。但清霄的表情告诉他,现在说“不会”大概比说“我是通缉犯”更可疑。于是他做了一件穿越者最擅长的事——装。
“会一点。 ”他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清霄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左手结了一个剑印,周身气劲陡然一变。蓝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成霜白,瞳孔里的蓝色也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清冷得近乎透明。六柄玉色短剑凭空浮现,环绕在她身周,剑尖齐齐对外,缓缓旋转。她整个人悬在玉剑中央,素白衣袂无风自动,气度跟之前完全是两个物种。
昙体仙身。 慕南脑子里自动弹出了这四个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破T恤,还是那条缺了半截的裤腿,光着两只脚,脚趾头上全是泥。皮肤底下那层淡白色的光若有若无地闪,像劣质LED灯接触不良。
清霄的六柄玉剑同时亮了一瞬。
“最后问一次,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几乎像叹气,“你是什么人。 ”
慕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团东西翻到了“摘星”那一页。他不确定这招是什么效果,但“摘”这个字听起来至少比“死海”体面一些。
“一个…… ”他双剑一横,摆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难看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架势,“想回家的人。 ”
清霄的玉剑动了。
接下来的十几个呼吸,是慕南这辈子打过的最荒唐的一架。
清霄的剑有章法。六柄玉剑分合有度,一柄正面压制,两柄侧翼切割,两柄封退路,剩一柄悬在头顶不动,像判官笔悬在生死簿上,等着最后一勾。每一剑都有目的,每一剑都在压缩他的空间。
慕南的剑没有章法。他左手冰剑乱劈,右手火剑胡抡,脚下絮飘身和千钧力道交替使用,该轻的时候重了,该重的时候轻了,踩得脚下的碎石地面一会儿陷下去一个坑,一会儿把他自己弹起来半丈高。但他越打越凶。白首仙的增幅把他每一剑的力道都放大了好几倍,冰火在身周炸开一团团白雾和热浪,虽然准头一塌糊涂,可声势实在骇人。清霄的玉剑被他的冰剑劈中过一剑,剑身覆了一层薄霜,慢了半拍才恢复;她的左侧飘带又被火剑的尾焰燎了一下,焦了一小截。
清霄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人绝对受过极系统的传承。他体内的气劲浑厚得不像话,剑招的底子也在,每一剑的轨迹里都藏着某种古老而精密的法度。但他完全不会用。就像有人把一座宝库的钥匙塞进了一个三岁孩子手里,孩子抡着钥匙乱砸,砸中了是运气,砸不中是常态。
而更让清霄后背微凉的是:这孩子砸中的次数在增加。
慕南自己没意识到,但“图书馆”在后台帮他记着。第一剑他只知道往前捅,第五剑他开始本能地把冰火交替着用,第十剑的时候他无意中把千钧力道灌进了剑身里,那一剑劈出去,清霄横剑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半尺。清霄的白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认真的杀意。这个人的成长速度不正常。放任他再打半盏茶,她可能就压不住了。
她左手剑印一变。六柄玉剑同时收回,在她掌心凝成一柄通体霜白的长剑,剑身嗡鸣,周围的空气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慕南的脑子里“摘星”那两个字疯狂闪烁,后面又挤进来一行小字:倾力一击,无后续。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招定胜负,打完你就没了。
他没得选。慕南把双剑交叉在身前,冰火同时往白玉京里灌,背后那柄一直没出鞘的玉色主剑终于“嗡”地一声弹了出来,悬在他头顶,剑尖朝天。他脑子里什么招式名字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朴素的念头:把全身的东西都塞进这一剑里,然后砸出去。
两边同时动了。
清霄的霜白长剑化作一道吞掉声音的白光,笔直地贯向慕南胸口。慕南把白玉京往前一推,冰火双剑跟在后面,三柄剑拧成一股乱七八糟的螺旋迎上去。
接触的瞬间,慕南就知道自己输了。
清霄的剑意是一条线。干净、笔直、毫无杂质,从始至终只有“贯穿”一个念头。而他的剑意是一锅粥。轻重之力、冰、火、白首仙的增幅,所有的东西被他一股脑搅在一起,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每一股力量都在跟另一股打架。接触的瞬间,他整条右臂的经脉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下,剧痛,然后麻了。白玉京被震得倒飞回来,剑柄砸在他胸口,把他砸得往后一仰。冰剑脱手,打着旋儿插进三丈外的土里。火剑还在手里,但剑身上的光暗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他摔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因人而异”原来是这个意思。 人家用白首仙是增幅,他用白首仙是自残。那些力量他根本驯服不了,强行灌进剑里,等于把一匹没驯过的马塞进赛道,跑得越快摔得越惨。
清霄落在他旁边,霜白长剑已经收回成六柄玉剑,环绕身周缓缓旋转。她低着头看他,白瞳里的杀意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员看标本的眼神。
慕南躺在地上,胸口闷得像被门板夹过,右胳膊完全没知觉,两条腿倒是还能动,但他懒得动了。他仰面朝天,喘着气,看着清霄那张从上面俯视他的脸。白头发,白眼睛,冷冰冰的,但嘴角的弧度跟之前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不杀我? ”他问,声音嘶哑。
清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蹲下来,伸手在他左手手腕上搭了一下,指尖按在脉门的位置。慕南感到一丝极细的气劲探进经脉,凉凉的,像一根冰针在里面游了一圈,然后收回。
清霄站起来,白瞳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困惑,加一点类似于“麻烦”的东西。
“你的经脉里, ”她慢慢地说,“有三股互相排斥的力量在同时运转。冰、火,还有某种我辨认不出的重力法则。它们没有把你的经脉撑爆,已经是奇迹了。 ”她顿了一下,“你师父是谁。 ”
慕南张了张嘴。“我没——”
“你每一剑的底子都是上乘剑术,但你对敌的方式像第一次拿剑。 ”清霄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验伤报告,“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师父教了你三天就跑了。 ”
慕南闭上嘴,想了想,决定不撒谎。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这里, ”他说,“突然多了一堆东西。怎么用,我不知道。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 ”
清霄看着他。白瞳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解除了昙体仙身。蓝发蓝瞳一寸寸回来,六柄玉剑化作光点消散。她弯腰,一把攥住慕南后脖领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慕南的脚悬在空中晃荡,右手还麻着,左手里那把火剑“哐当”掉在地上。
“剑。 ”清霄头也不回地往坡上走。
“……啊?”
“捡起来。 ”
慕南用还能动的左手把火剑和冰剑从土里薅出来,抱着两把剑被清霄拎着走。白玉京倒是乖觉,自己飞回了他背上,剑鞘合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霄拎着他往玄方城的方向走。慕南被拎着,脚趾头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仰头看了一眼清霄的侧脸,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表情,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
“那个, ”他说,“你刚才那个白头发形态,叫什么? ”
清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昙体仙身。 ”
“哦。 ”慕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肤底下那层已经暗下去的淡白光,“那我那个也是? ”
清霄没有回答。她拎着他拐上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极窄,贴着一面陡峭的崖壁往上盘,旁边就是翻涌的云海。玄方城悬浮在云层之上,那些青玉色的飞檐从云海里探出来,远远看去像一群停在半空的鸟。清霄的道馆在更高的地方。慕南往下看了一眼,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深不见底。
他默默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清霄的后脑勺,决定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往下看。
“你要带我去哪。 ”
“道馆。 ”清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没什么温度,“你的经脉状态撑不过今晚。要么我替你梳理,要么你自己炸开。 ”
慕南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是救我? ”
“你是疑犯。 ”清霄拎着他跨过最后一级石阶,一座青玉为骨、木构为衣的小小道馆出现在崖坪尽头,门前种着一排矮树,枝头挂着青白色的果子,风一吹就轻轻晃。清霄推开竹扉,把慕南放在地上——准确地说,是扔在玄关的木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查清你的来历之前,你死在这里会给我添麻烦。 ”
慕南四仰八叉地躺在玄关,抱着两把剑,仰头看着道馆里素净得近乎空旷的陈设:一张矮几,一尾古琴,一扇半开的窗。窗外云海翻涌,两只叫不出名字的白鸟从窗前掠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 ”他举起一只手,“你叫什么? ”
清霄正背对着他往屋里走,闻言停了一步。
“清霄。 ”
“哦。 ”慕南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清霄,你这儿有吃的吗。我跑了一下午,鞋都跑没了。 ”
清霄的背影在门口立了两秒。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甩下一句话,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玄关不许脱袜子。 ”
慕南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
“……那我能脱什么。 ”
没有回答。道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玄方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关运转声。慕南躺在地板上,抱着两把来历不明的剑,背着一柄不肯出鞘的白玉京,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莫名其妙的一个下午。
而他不知道的是,里间的清霄正坐在矮几前,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眉头拧得很紧。她在想一件事。刚才交手时,那个人没有声痕。整个玄方地界,没有声痕却拥有如此强度的气劲,这种事本身就是一个她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读到过的漏洞。
要么这个人来自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要么,他说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堆东西”是真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她头疼一阵了。1
作者大大写得真有氛围感,读着太入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