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张函瑞到排练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他推开门，张桂源蹲在角落的饮水机旁边，手里捧着那个保温瓶，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举起来晃了晃。

“刚好。温的。”

张函瑞走过去接，手指碰到瓶身，确实还热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一阵脚步声涌进来，陈浚铭第一个冲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看见张桂源蹲在饮水机旁边就喊：“桂源哥你蹲那儿干嘛呢，孵蛋啊？”

张桂源站起来拍拍膝盖：“烧水。”

陈浚铭凑过来看张函瑞手里的瓶子：“哟，还带保温的，我也要。”伸手就要拿。

张桂源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自己烧去。”

陈浚铭揉着手背退开，冲着刚进门的王橹杰告状：“橹杰你看他，区别对待。”

王橹杰背着吉他包走进来，扫了一眼张函瑞手里的保温瓶，又看了一眼张桂源，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一下，把吉他靠墙放好：“你第一天认识他？”

左奇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嘴里还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谁烧水？给我也来一杯，路上冻死了。”

张桂源指了指饮水机：“自己按。热的。”

左奇函看看他，又看看张函瑞手里的保温瓶，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去饮水机前面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官俊臣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走位图，进门就开始派活：“来来来，今天抠第二段副歌的队形，桂源你站中间，函瑞左前方，博文右后方……”他分到一半抬头，看见张桂源站在张函瑞椅子后面，手搭在椅背上，低头凑过去看张函瑞手机屏幕，嘴里说着“你这个滤镜太假了”。

官俊臣拿纸卷敲了敲桌子：“桂源，听我说话。”

张桂源直起身子：“听着呢，我站中间，函瑞左前。”

官俊臣看他一眼，又看张函瑞一眼，把纸往桌上一拍：“行，都动起来。”

排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第二段副歌有个走位，张桂源要往右斜后方撤三步，给杨博文让出中间位置。他第三遍走的时候步子大了点，肩膀直接撞上从另一边切过来的王烁然，两个人踉跄了一下，王烁然手里的歌词纸飞出去两张。

“哎哟——”王烁然稳住脚，回头看他，“桂源你往哪儿撞呢。”

张桂源赶紧举手道歉：“我的我的，步子大了。”

王烁然捡起歌词纸，拍拍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左前方等着接走位的张函瑞，突然笑了一声：“你眼睛往哪儿看呢，走位往右，你瞅函瑞干嘛。”

张桂源耳朵一热：“我没瞅——”

“你瞅了。”旁边杨博文插嘴，面无表情地补刀，“第三遍了，每遍到这个点你眼睛都往左前方飘。”

张奕然靠着墙喝水，差点呛着，咳了两声：“哈哈哈哈博文你观察这么仔细干嘛。”

杨博文耸肩：“站位需要，我得看他到没到位。”

聂玮辰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在练地板动作——“所以到位没？我看是到位了，魂儿都飘过去了。”

张桂源作势要踹他，聂玮辰笑着滚到一边。

张函瑞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在左前方把保温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盖子拧开的时候“嘶”了一声，被烫到了。陈思罕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烫？你不是最怕烫。”

“还行。”张函瑞含着水含含糊糊地说。

陈思罕“哦”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张桂源给你灌的吧。”

张函瑞差点又呛到，看了他一眼。陈思罕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我就问问水是谁灌的。”

那边魏子宸和李煜东已经开始第二遍动作了，魏子宸一边跳一边喊：“官俊臣！这里是不是该加个转身，他这拍子不对啊——”官俊臣拿着走位图跑过去，重新开始调队形。

中间休息的时候，张桂源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个纸杯，还有一盒小蛋糕。他把纸杯排开，保温瓶拧开倒水，一杯一杯递过去。陈浚铭第一个冲过来抢：“哎这个好这个好，桂源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张桂源递给他一杯：“我一直很大方。”

陈浚铭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嚯，这温度，你是给人喝的还是给猪烫毛的。”

“你喝不喝，不喝拿回来。”

“喝喝喝。”陈浚铭端着杯子跑开，边跑边喊，“王橹杰！桂源哥倒的水，烫死我了但是挺甜。”

王橹杰从墙角抬起头，把吉他放下来，走过来拿了一杯，喝了一口，看了张桂源一眼：“放糖了？”

“放了一点。”张桂源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就一点。”

王橹杰“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走到张函瑞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自己那杯递过去：“尝尝，放糖了。”

张函瑞手里已经有一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甜味，又看了看王橹杰递过来的，说：“一样。”

王橹杰笑了一下：“那可不。”然后端着杯子溜达回墙边继续弹吉他去了。

张函瑞慢慢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纸杯捏扁了拿在手里，转头看见张桂源正拿着一杯水到处问“要不要续杯”，走到杨涵博面前的时候被杨涵博一把按住手腕：“你别晃了，坐下歇会儿，你都转了三圈了。”

张桂源说：“我这不是怕不够分嘛。”

杨涵博把他按在椅子上：“够分，一人一杯还有剩，你坐下。”

张桂源坐下了，就在张函瑞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椅子腿，仰头看张函瑞：“够不够？再给你倒点。”

张函瑞低头看他，张桂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额头上还有一层没干的汗。张函瑞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你先擦汗。”

张桂源嘿嘿笑了一下，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远处，左奇函咬着第二个包子，胳膊肘捅了捅官俊臣：“看见没。”

官俊臣翻着走位图头也没抬：“看见什么。”

左奇函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啊。保温瓶。”

官俊臣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哦。挺好的。”翻了一页图，“第二段副歌的队形我改了，你去把魏子宸和陈思罕叫过来。”

左奇函又看了一眼那边，张桂源坐在地上仰头跟张函瑞说话，手舞足蹈的，张函瑞低头听着，偶尔伸手拍一下他脑袋让他别乱动。左奇函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行，叫人来。”

晚上散场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陈浚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顺走了最后一杯水，张桂源看见了喊：“那杯我喝过的！”陈浚铭已经窜出门了，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不嫌弃你——”跑远了。

王橹杰背着吉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烧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挠头：“啊？哦，烧、烧吧。”

王橹杰点点头：“那明天我带点茶叶。光放糖有点腻。”

张桂源：“……行。”

人都走了之后，排练室又只剩他们两个。张函瑞坐在椅子上收拾东西，张桂源在那边把纸杯摞起来扔垃圾桶。收拾完了，张桂源走到张函瑞旁边，手撑在椅背上。

“今天还行吧？”

张函瑞抬头看他：“什么还行。”

“就……大家。”张桂源比划了一下，“没觉得怪吧。”

张函瑞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有什么好怪的。”

张桂源跟在他后面往外走：“那我明天多烧点。王橹杰要带茶叶。”

张函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你明天带点牛奶吧。”

张桂源眨眨眼：“牛奶？”

“嗯。”张函瑞推开门，“光喝茶，晚上睡不着。”

张桂源站在门里想了三秒，然后笑容一点一点漫上来，追出去：“哎，你意思是你能喝牛奶？你喝牛奶我明天就带，带一盒，够不够？哎你说话啊——”

走廊尽头，张函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吵死了。”

张桂源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也不追近，就晃悠悠地跟着，嘴里还在念叨“那一盒还是两盒，王橹杰喝不喝牛奶啊，他喝茶，那牛奶就咱俩分……”张函瑞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侧头看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没压住，电梯门开的时候先进去了，手按着开门键等张桂源。

张桂源赶紧快走两步钻进来：“你等我啊。”

“不等你门关了。”

“那你按着开门键干嘛。”

“我手冷，搁上面暖和。”

张桂源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搭在按钮面板上，暖气出风口正往上吹。他笑了一声，把自己手伸过去：“我给你捂。”

张函瑞拍开他：“电梯里有监控。”

张桂源收回手，委屈巴巴地揣进兜里：“……哦。”

电梯往下走了一层，张函瑞突然说：“带两盒。”

张桂源抬头：“嗯？”

“牛奶。带两盒。万一有人想喝。”

张桂源咧嘴：“好嘞。”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张函瑞先走出去，张桂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张桂源打了个喷嚏，张函瑞回头看了他一眼：“让你穿短袖。”

张桂源搓着胳膊：“我明天穿外套。”

张函瑞从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扔给他：“拿着。明天带来。”

张桂源接住，外套上有一股排练室的味道，混着张函瑞身上那点凉凉的气息。他套上，袖子长了一截，把手缩进去，晃了晃：“大了。”

张函瑞看了一眼：“凑合穿。”

张桂源把袖口卷了两道，追上去跟他并肩走，胳膊碰着胳膊。走了一段，张函瑞往旁边让了让：“你袖子别蹭我。”

张桂源往他那边靠：“谁蹭你了，路就这么宽。”

张函瑞没再让，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往前走。路灯底下，张桂源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张函瑞的影子跟他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