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锦衣卫并没有直接冲进废墟,而是在离同福客栈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缰绳。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他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客栈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白展堂脸上。
“在下北镇抚司,褚云峰。”中年人拱了拱手,声音阴柔,“奉旨巡查,路过宝地,讨口水喝。”
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职业假笑:“哎呦,原来是褚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小六,快,上好的雨前龙井!”
“不必了。”褚云峰摆摆手,径直走进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本官不喝茶,只喜欢看戏。听说七侠镇最近热闹得很,又是杀手失忆,又是书局失火,本官很好奇,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戏码。”
白展堂给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散开,自己则提着茶壶走了过去。
“大人说笑了,我们就是开小客栈的,哪懂什么戏码不戏码的。”白展堂一边倒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褚云峰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哦?”褚云峰端起茶杯,却没喝,而是盯着水面,“那本官听说,贵店有位杂役,力大无穷,还能倒背如流?还有个跑堂的,轻功卓绝,曾盗遍天下无敌手?”
“哐当!”
李大嘴手里的盘子掉在了地上。
白展堂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大人真会开玩笑。”白展堂干笑两声,“杂役那是天生神力,跑堂的那是腿脚勤快。至于盗圣……那是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是吗?”
褚云峰忽然手腕一翻,那杯滚烫的茶水竟像被吸住了一般,悬在杯口而不洒出分毫。
“既然当不得真,那本官就替各位验验。”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手腕。
那杯茶水化作一道水箭,直直射向正在擦桌子的祝无双!
“小心!”
白展堂瞳孔一缩,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无双面前。但他没有用手去挡,而是抓起桌上的抹布,内力一吐,抹布竟如铁板般将水箭接住,随后轻轻一抖,水珠四散飞溅。
“好功夫!”褚云峰眼中精光一闪,“这‘隔山打牛’的劲力,没个二十年练不出来。看来这位小哥,不简单啊。”
“大人过奖了,小的只是平时擦桌子练得多了点。”白展堂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招,若是慢了半分,无双必受重伤。这褚云峰,果然是在试探!
“擦桌子?”褚云峰冷笑一声,“那本官再考考各位的眼力。”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往桌上一扔。
“这枚铜钱,正面是字,背面是花。本官数三声,谁能猜中落地是哪面,本官就赏银百两。若是猜不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就得留下点别的东西。”
“一。”
铜钱在桌上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二。”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
铜钱还在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这怎么猜啊?”李大嘴急得抓耳挠腮。
“不用猜。”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吕秀才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眼镜,走到桌前。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铜钱旋转,正如光阴流转,永无止境。大人这枚铜钱,重心偏了三分,乃是私铸的劣币。既然是劣币,便无所谓正反面,因为它本身就是个错误。”
褚云峰脸色微变。
这枚铜钱确实是他特意找人打造的,重心确实偏了,为的就是让它在桌上多转一会儿,扰乱人心。没想到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一眼看穿了!
“好一张利嘴。”褚云峰盯着吕秀才,“既然你看穿了,那这百两银子,便是你的了。”
他刚要掏银子,白展堂忽然按住他的手。
“大人且慢。”
白展堂盯着那枚还在旋转的铜钱,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铜钱停了。
是背面,花。
“大人,这银子,我们不要。”白展堂看着褚云峰的眼睛,“但我们想知道,大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是为了听风楼,还是为了……那个已经烧成灰的账册?”
空气瞬间凝固。
褚云峰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手按在了刀柄上。
“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了。”
“我知道的不少。”白展堂毫不退让,“但我知道,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大人说是吧?”
两人对视,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姬无命的大叫声:“哎呀!这啥玩意儿?咋还冒烟呢?”
褚云峰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有人放火?”
“不好!是厨房!”李大嘴怪叫一声,“额的红烧肉!”
趁着混乱,白展堂一把拉住褚云峰的手:“大人,后院走水了,快去看看!那可是我们客栈的命根子啊!”
褚云峰被拉得一个趔趄,看着白展堂那张焦急的脸,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走!”
众人一窝蜂往后院跑去。
后院里,姬无命正对着一口大锅发呆。锅里黑烟滚滚,显然是火太大了把肉烧糊了。
“我……我就是想尝尝味道……”姬无命委屈巴巴地看着众人。
“你个败家玩意儿!”李大嘴心疼得直跺脚,“这可是额炖了一个时辰的五花肉啊!”
褚云峰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哪里像是什么江湖高手,分明就是一群市井小民。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大人,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白展堂指着那一锅黑炭,“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但这就是日子。没什么惊天阴谋,也没什么江湖恩怨。”
褚云峰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握刀的手。
“看来,确实是本官多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不过,本官会在七侠镇住几天。希望各位,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带着锦衣卫扬长而去。
直到马蹄声消失,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吓死额了……”李大嘴拍着胸口,“这比面对姬无命还吓人。”
“老白,你刚才太帅了!”郭芙蓉崇拜地看着白展堂,“竟然敢跟锦衣卫叫板!”
白展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帅什么帅,我腿都软了。这褚云峰,比姬无命难对付多了。姬无命是明刀明枪,他是暗箭难防啊。”
“那……那账册的事?”佟湘玉担忧地问。
“他刚才没动手,说明他还没确凿的证据。”白展堂沉声道,“但他既然留下了,就说明他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那秀才背下来的那些东西……”
“烂在肚子里。”白展堂看着吕秀才,“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说。那是催命符。”
吕秀才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此时,夕阳西下,将同福客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