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一路开到了他家楼下。
车刚停稳,微信提示音就响了。
是苏语晴。
【苏语晴】:上来一趟,到我家给你爸拿个东西。我一会儿做饭,你也吃点吧。
龙朝阳回道:我就在楼下,对了,你家在几楼?
【苏语晴】:你八楼,我六楼。也对,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忘了也正常。
龙朝阳提着咖啡上了六楼。
苏语晴正好在门口等他。她一眼看见他手里被浸湿了一小片的纸袋,指了指:“怎么,还给我带了咖啡?”
龙朝阳低头,袋子里的咖啡晃出了少许,褐色的液体洇湿了内壁,所幸没溢出来。他掏出其中一杯递过去。
“焦糖拿铁,趁热喝,小心烫。”
苏语晴接过,抿了一口。
焦糖的甜香先裹住舌尖,紧跟着醇厚的咖啡微苦缓缓漫开,甜而不腻,尾调带着一丝淡淡的焦香,顺滑落进喉咙。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好喝?这家店我以前路过,看着装潢挺好,就是一直没买过。”她侧身让开,“别站着了,快进来。”
龙朝阳走进屋,眼前顿时一亮。
房子虽老,屋里却重新翻新过,墙面干净清爽。各处摆件错落,处处透着女孩子的心思,柔和的布置冲淡了老房子的厚重。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苏语晴家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灿烂,眼神里满是暖意,仿佛能照亮整间屋子。照片有些年头了,大概是苏语晴还在上高中时拍的,那时的她脸上带着青涩,眼里却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看着那张照片,龙朝阳忽然想起自己家的全家福。
他的那张,早已经碎了。
“我爸妈在外地工作,回不来。”苏语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让我过去,我没去。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龙朝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苏语晴走进房间,搬出一个箱子。
“说起来,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敲你家门没人应,又不敢把东西放门口,只好让你自己来取。”她把箱子放下,“这是你爸之前托人买的东西,前两天寄存在我这儿,我给忘了。你一会儿拎回家。”
龙朝阳便把从咖啡馆到派出所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哟,英雄啊。”苏语晴冲他竖起大拇指。
龙朝阳摆了摆手:“见义勇为罢了。”
“行。”苏语晴看了一眼时间,“该做饭了。”
她系上了围裙,随后转身进了厨房。
“你坐着,饭马上就好。”她回头丢下一句,顺手拉上了那扇半截玻璃门。
龙朝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厨房。
透过半透的玻璃门,能看见她忙碌的身影。青菜先搁进沥水篮,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一阵轻响,姜蒜切得又匀又快;接着点火、热锅、倒油,油温一起,葱姜下锅,“滋啦”一声,香气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他有点出神。
记忆里那个留着短发、晒得黝黑、带着他爬树抓泥鳅的野丫头,和眼前这个系着围裙、行云流水操持灶台的女人,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发什么呆呢?”苏语晴头也没回,手腕一抖翻过锅里的菜,“去,把桌上那两副碗筷摆了。”
“哦。”龙朝阳起身,乖乖去摆碗筷。
十几分钟后,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时蔬,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色泽鲜亮,冒着热气,冷清的屋子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吃吧。”苏语晴给他盛了碗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堆进他碗里,“在外面跑了一天,早饿坏了吧。”
龙朝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
肉丝滑嫩,青椒脆生,咸淡刚好,带着一股锅气的香。他又喝了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
这是他第一次吃苏语晴做的饭。
大巴上的冷气、出租车里的烟味、派出所走廊惨白的灯光……一整天的疲惫,还有堵在胸口那口散不掉的气,似乎都被这顿热饭一点点熨开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苏语晴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笑,“有那么好吃吗?”
“嗯。”龙朝阳点点头,认真地说,“比我想的好吃。”
“那是。”苏语晴挑了下眉,语气里还留着几分小时候的得意,“我一个人住这些年,别的没练出来,厨艺倒是练出来了。你以后要是不想吃外卖,就过来,姐给你做。”
龙朝阳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中午那碗凉透的、几乎找不到肉的牛肉面,又看了看眼前这桌热气腾腾的菜,喉咙莫名有点发紧。
“……谢谢语晴姐。”
“谢什么。”苏语晴笑着又给他添了勺汤,“你小时候可是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这会儿倒跟姐客气上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也照在两个人安静吃饭的身影上。
龙朝阳忽然觉得,这座他阔别了十年的小县城,好像也没有白天看上去那么冷。
“话说,明天早上上学你准备好了没?”苏语晴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日历,“我记得前两天网上说的就是明天开学。”
“上学?”龙朝阳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来,“不是后天才开学吗?”
“这边比你们那边早一天。”苏语晴抬手敲了敲他的头,“你也真是个人才,转学前都不提前打听一下?行了,吃饱了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剩下的我来收拾。”
吃完这顿热饭,龙朝阳放下碗筷向苏语晴道谢。苏语晴立马叫住他:“箱子,你爸的东西你不要了?”
“哦对。”龙朝阳拿起箱子,摆了摆手就走上了楼梯。
打开家门,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厚厚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就在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
是龙天俊。
【爸】:这是明天上学要用的书和作业本,教导处我已经去过了,明天直接去教室,高二一班。今晚我有事回不来,你收拾好早点睡。
龙朝阳潦草地回了个“行”,便合上了手机。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我说大哥,你到底干嘛去了?”电话那头一阵咆哮,“居然跑路了?”
龙朝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沈星扬。
“今天‘数衡杯’开始集训,校领导都说你跑了。几个老师一商量,让汪征顶了你的位置。”沈星扬嚷嚷,“汪征说了,下次见着你,非弄死你不可。”
数衡杯,原本是金城一中和师大附中两校自发办起来的校际数学对抗赛。后来口碑越来越好,两所学校陆续邀请城区其他省级示范高中加入,每届都会决出一所最强学校,和一位FMVP——总决赛最有价值选手。
“他怎么样?以他的实力,应该没问题吧?”龙朝阳问,“他在你旁边吗?把电话给他。”
“哎哟喂大哥,我在学校里,怎么给你递手机?能偷着给你打这通电话就不错了。”沈星扬压低声音,“汪征这会儿在集训室里关着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再说了,这届启动仪式本来还要请上一届的FMVP到场,你就这么跑了,校领导的脸往哪儿搁?”
龙朝阳笑了一声:“我走前两天去见过胡主任,她说没事,让我走,好好学习就行。她总不会真健忘了吧?”
“等等,你到底跑哪儿上学去了?”沈星扬追问,“连胡主任都不说。”
“既然胡主任都没告诉你,那我也没必要说了。”龙朝阳故意拖长音,“秘密。”
“哎你还是人吗?咱俩多少年的兄弟,从初中就开始了!你现在去哪儿都不告诉我是吧?行,就此绝交!”
“哎哎哎,你先别挂。”龙朝阳连忙叫住他,“兰榆县,兰榆二中。”
“我还以为……”沈星扬刚要往下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那个学生,干什么呢?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那头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龙朝阳退出通话界面,照着课程表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简单洗漱后,躺到了床上。
从前的校园生活确实风光,可课业繁重,还要备赛,每天累得像条狗。
或许到了新学校,放下身段,当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活得轻松些。
夜色渐深,他就这样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