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杀局与试探

醉仙楼，落叶城最繁华的销金窟。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楼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脂粉味。达官显贵、江湖豪客推杯换盏，好一派盛世景象。

陈夜端着托盘，低着头，混在一群跑堂的小二中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二楼的雅间。

他身上的灰布长衫已经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短打，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毫不起眼。

隐息露的药效还在持续，此刻的他，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木讷的杂役。

“动作快点！赵大人要是等急了，你们脑袋都要搬家！”领班的小头目在后面低声呵斥。

陈夜唯唯诺诺地点头，跟着其他小二走进了二楼最深处的“天字一号”房。

房门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内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赵铁。他身穿镇狱司百户的官服，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森的护心镜，正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碗，满脸通红。

而在他下首，坐着三个身穿黑袍、戴着面具的人。

这三人气息内敛，虽然坐着不动，却给人一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陈夜心中一凛。

这三个人，不是镇狱司的人。

“大人，您的菜齐了。”陈夜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子，动作熟练而卑微。

赵铁打了个酒嗝，瞥了陈夜一眼，没在意，转头对那三个黑袍人笑道：“三位大人，这醉仙楼的‘八宝鸭’是一绝，您几位尝尝？”

中间的黑袍人没有动筷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上。

“赵百户，东西带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赵铁眼睛一亮，放下酒碗，接过木盒打开。

“嘶——”

看清盒中之物，陈夜虽然极力控制表情，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那是一套刑具。

但这刑具不是用来对付人的，而是专门针对妖物的。

它由一种暗红色的金属打造，形状像是一个项圈，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那些倒刺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显然是为了刺入皮肉，勾住妖骨而设计的。

“这是‘锁灵枷’。”黑袍人淡淡道，“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化形不全的半妖。只要套在脖子上，倒刺就会刺入脊椎，切断妖力运转的经脉。哪怕是三品妖魔，戴上它，也变不回原形，只能任人宰割。”

赵铁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眼中露出贪婪而残忍的光芒：“好东西！好东西啊！有了这东西，那个‘回春堂’的半妖老鼠，我看他往哪跑！”

陈夜端着空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

赵铁针对阿木，不仅仅是为了钱财，更是为了这东西。

“不过……”赵铁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阴冷地扫过在场的几个小二，“听说最近城里混进来不少生面孔。尤其是那个半妖，好像找了个帮手。”

三个黑袍人同时看向赵铁。

“赵百户放心。”左边的黑袍人冷声道，“我们‘刑狱司’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一只老鼠溜走。这次行动，名为‘清扫’。凡是身上带有妖气，或者与妖物有染的，一律格杀勿论。”

刑狱司！

陈夜心头巨震。

镇狱司分内外两衙。外衙是像赵铁这样的镇狱使，负责抓妖；内衙则是刑狱司，专门负责清理门户，以及处决那些“不干净”的人。

这群人，是专门来杀异类的刽子手。

“那是自然。”赵铁谄媚地笑道，“我赵铁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会包庇任何妖孽。这次那个半妖医师，我亲自带人去抓，三位大人只需坐镇指挥即可。”

“最好如此。”中间的黑袍人站起身，“明日午时，行动开始。赵百户，别让我们失望。”

说完，三人起身离去。

赵铁一直送到门口，点头哈腰，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脸上的谄媚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狰狞。

“妈的，一群装神弄鬼的东西。”赵铁啐了一口，转身回到桌边，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桌子的小二。

陈夜正低着头擦拭桌角，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过来。”

是赵铁。

陈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惶恐：“大……大人，有什么吩咐？”

赵铁眯着眼睛，醉眼朦胧地盯着陈夜：“你小子，看着有点眼生啊。哪来的？”

“回大人，小的……小的是刚从乡下来的，家里遭了灾，来城里讨口饭吃。”陈夜颤声说道。

“乡下？”赵铁冷笑一声，突然用力一捏。

陈夜的手腕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赵铁凑近陈夜，鼻子里喷出浓重的酒气，“而且，刚才那几个贵客说话的时候，你的头抬得太高了。”

陈夜心中一沉。

他刚才确实忍不住多听了几句，虽然低着头，但耳朵一直在动。

“大人冤枉啊……”

“冤枉？”赵铁哈哈大笑，突然松开手，一巴掌扇在陈夜脸上，“滚！别在这碍眼！”

陈夜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捂着嘴，连连鞠躬，狼狈地退出了房间。

走出雅间，关上门的那一刻，陈夜眼中的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瓶隐息露。

药效快过了。

刚才赵铁那一捏，虽然没用妖力，但凭他的指力，普通人手腕早就断了。陈夜是靠着暗运内劲才扛下来的。

而且，赵铁最后那句话，是在试探。

这个赵铁，虽然是个粗人，但能在镇狱司混到百户的位置，绝不是傻子。

陈夜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来到后巷。

刚一出门，他就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刑狱司……锁灵枷……”

陈夜握紧了拳头。

这不仅仅是针对阿木的抓捕，这是一场针对所有异类的清洗。

那个“锁灵枷”，如果真的套在阿木脖子上，阿木必死无疑。

“必须提前动手。”

陈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原本打算三天后等阿木准备好再动手，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

明天午时。

那就是最后的机会。

“赤魇。”陈夜在脑海里喊道。

“我在。”赤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这帮刑狱司的杂碎，身上的血应该很补。那三个黑袍人，至少是七品高手。怎么样，怕了？”

“怕？”

陈夜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我只是在想，明天的宴席，该加点什么菜。”

雨越下越大。

陈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无声无息，却暗流涌动。

而在醉仙楼的天字一号房里，赵铁看着陈夜离去的方向，眼中的醉意渐渐散去，露出一丝阴冷的精光。

“去查查那个小二。”赵铁对身后的阴影说道，“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阴影中，一个黑衣人无声地退去。

一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棋局，已经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