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城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早些。
陈夜裹紧了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布长衫,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隐息露的药效还在持续,此刻的他,体内那颗曾经如雷鸣般跳动的妖王之心仿佛陷入了冬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虚弱感。
四肢沉重,耳目闭塞。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适。这三年来,他习惯了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觉,习惯了听觉能捕捉到百米外蚊虫振翅的敏锐。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壳的蜗牛,赤裸而脆弱。
“得找个地方落脚。”陈夜暗自盘算。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那是刚才在黑市买药时找零剩下的。这点钱,住不起正经客栈,只能去那种不需要身份文牒的“通铺”或者破庙。
就在他拐进一条名为“断水巷”的僻静街道时,三个身影从阴影里晃了出来,呈品字形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左右两人则是瘦高个,腰间别着短棍,眼神贪婪地在陈夜身上扫视。
“小子,面生啊。”胖子停下手中的核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懂不懂落叶城的规矩?进这条巷子,得交‘买路钱’。”
陈夜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若是以前,这种级别的流氓,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光是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就足以让他们屁滚尿流。但现在,在隐息露的作用下,他看起来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我没钱。”陈夜淡淡地说道,试图绕过去。
“没钱?”胖子脸色一沉,手中的铁核桃猛地停住,“没钱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还有那双鞋,看着也不赖。”
左边的瘦高个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抓陈夜的衣领:“大哥跟你说话呢,聋了?”
那只手带着风声抓来,速度在陈夜眼里慢得像蜗牛。
若是妖力还在,陈夜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捏碎他的腕骨。
但现在不行。
陈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那股想要调动妖力的本能——因为根本调动不了。他必须用这具凡人的躯体,用这三年来在镇狱司学到的、却极少使用的“凡人技艺”来解决问题。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衣领的瞬间,陈夜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切入对方的内围。
镇狱司基础格斗术——贴山靠。
虽然没有了妖力加持,但陈夜对发力技巧的掌握早已炉火纯青。他肩膀猛地一沉,借着腰部的扭转力,狠狠地撞在瘦高个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瘦高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墙上,口吐白沫,直接晕了过去。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右边的另一个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哇哇大叫着拔出腰间的短棍,照着陈夜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找死!”
陈夜眼神一冷。
他没有躲。
在短棍落下的瞬间,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棍子,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脉门,顺势一拉。
借力打力。
瘦高个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来。陈夜右手握拳,指节凸起,瞄准对方肋下最柔软的缝隙,狠狠地一记寸拳。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瘦高个眼珠暴突,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口气,捂着肋骨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出手到解决两人,不过短短三次呼吸。
巷子里只剩下那个胖子,手里的铁核桃也不转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是个地痞,但也看得出,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年轻人,是个练家子。而且下手极黑,招招都是奔着废人去的。
“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手悄悄摸向身后,“我是赵铁赵百户手下的……”
听到“赵铁”两个字,陈夜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赵铁?”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脚步缓缓向前逼近,“你是他的人?”
胖子被陈夜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种眼神他只在死人堆里见过。
“是……又怎么样!”胖子壮着胆子,猛地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胡乱挥舞着,“别过来!再过来我捅死你!”
陈夜看着那把颤抖的匕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若是以前,这种凡铁兵器连他的护体妖气都破不了。
但现在,如果不小心,真的会死。
这种“可能会死”的危机感,让陈夜的感官在药效的压制下,反而被逼到了极致。他不再依赖妖力带来的强化,而是开始调动所有的战斗经验,去观察对手的肌肉走向,去预判对方的呼吸节奏。
凡人战斗,靠的不是力量,是狠,是准,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陈夜的目光扫过地面,那里有一块碎砖头。
“你过来啊!”胖子还在叫嚣。
陈夜突然弯腰,捡起那块碎砖头,随手一扔。
胖子下意识地挥刀去挡砖头。
就在这一瞬间的视线盲区,陈夜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像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左手死死扣住胖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掌,狠狠地切在胖子的喉结上。
“呃……”
胖子的惨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脸色涨成猪肝色,眼泪鼻涕横流。
陈夜一脚踩住他的手背,用力一碾。
“当啷。”匕首落地。
“赵铁在哪?”陈夜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胖子惊恐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着一个魔鬼。
“在……在‘醉仙楼’……今晚有局……”胖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很好。”
陈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没有杀这三个人。在落叶城,杀几个地痞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需要低调。
但他刚才那一连串的攻击,让他对“凡人”这个身份有了新的理解。
没有了妖力,他依然能赢。
因为他是镇狱司出身,杀人技早已刻入骨髓。妖力只是放大器,而这具身体和这些技巧,才是根本。
“隐息露还有两个时辰。”陈夜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人,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足够我去探探那个赵铁的底了。”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陈夜脸上,让他原本因战斗而发热的身体冷静下来。
他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脚步比之前更加沉稳。
刚才那一战,虽然没有动用一丝妖力,但他却感觉自己比吞噬了血眼蝙蝠时还要充实。
那是属于“人”的胜利。
“有点意思。”脑海深处,赤魇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不用我的力量,也能把敌人踩在脚下。小子,你比我想象的要适合做一个‘人’。”
陈夜没有回答,只是拉低了斗笠,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在不远处的醉仙楼,灯火通明,一场关于杀戮与被杀戮的棋局,正等待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