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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鸦坡

被医院开除后,我摆摊当食医

牛皮纸袋压在案板上,棉线绕了两圈,周长明没催她。

“先别拆。”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我爹是二〇一五年腊月走的。”周长明站在灯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走之前三天,他把这个纸袋交给我,说两件事。第一件,什么时候有人拿断钥匙来找你,什么时候给。第二件,给之前,你自己先看一遍。”

“你看了。”

“看了。”他说,“看完我把它锁进柜子,锁了十一年。”

叶青禾把棉线解开,纸袋口朝下,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本硬壳账本,皮面发乌,边角包着铁皮。一沓复写纸的存根,用橡皮筋捆着,纸已经发脆。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比前两样都新。

她先展开那张纸。

抬头是手写的:关于西郊矿区三号井“三·一二”透水事故的补充说明。

底下十几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落款是周培林,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冬至。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事故当日在册下井人员十九名,报出十八名。少报一人,名叶承山。此人经抢救生还,由矿方安排离矿,其后家属按死亡办理抚恤。抚恤款未发,由叶秀兰逐户追回,共十七户。”

“第七次透水前,三号井瓦斯监控连续十六日报超,报表另行填报。原始记录存于……”

后面这一句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再下面一行:“本人参与填报假报表,参与劝退生还人员,知情三十年,未作声。今将所知写下,交由我子周长明,日后若有叶家人来问,交出。”

叶青禾把纸放在案板上,手指按在纸角。

“划掉的那句,是什么。”

周长明没马上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原始记录存于他手里。”他说,“他写的时候写了,写完又划了。划完跟我说,这一句要是留着,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事。他说,那天井下十九个人,不是他一个人填的假表。”

“所以原始记录在你这儿。”

“我不知道。”周长明摇头,“他划掉这一句,就说明他不想让我交。我交出来的,只是他愿意认的那部分。”

叶青禾翻开那本硬壳账本。

第一页写着:西郊矿区三号井,丙戌年三月,下井名单。

底下十九个名字,竖着排,每个名字后头一个方格。第七个名字是叶承山,格子空着,名字上有一道很轻的划线,起的笔很轻,落下去没用力,像写的人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

后面十几页是数字。每页抬头都是日期、班次、进尺、产量。有几页字迹不一样,是复写的,蓝印纸那种蓝。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收据。

叶青禾展开。

“今收到西郊矿区三号井事故善后款,叁仟元整。”

落款是个名字,签名歪着,像不常写字的人。

她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是外婆的字。

“第八户。张春发家。钱是借的,不算。”

叶青禾愣住。

“钱是借的。”她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周长明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你外婆追那十七户,不是要回来。”他说,“钱早就发了,发的时候每家三千。她一家一家去,把三千块收回来,收回来又添三百,重新发下去。她跟人说,这是补的,矿上补的。”

“她哪来的钱。”

“她卖了嫁妆。”周长明说,“我爹说,她那对银镯子,还有一台缝纫机,全卖了。不够,还跟我爹借了两回,一共四百块。借条我爹留着,没烧。”

叶青禾低头看那张收据,背面那行字,笔画收得很紧。

“她为什么要添三百。”

“因为她算过。”周长明说,“三千块,买不了一条命。她添三百,是替那十九个人里头活下来的那个,补的。”

巷子里风停了。

叶青禾把那本账本合上,用手压平封面。

“你爹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见这个。”

“因为他怕。”周长明说,“怕了三十年。二〇一五年他病重,有一天忽然问我,你说叶承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就守着这个袋子,守到有人来问。”

“他有没有说,如果没有人来问。”

“他说,那就烧了。”

周长明顿了顿。

“我没烧。”

“为什么。”

“因为我爹临死前,喊了三天叶承山的名字。”周长明说,“喊到第三天,嗓子哑了,还在喊。我娘说他糊涂了。我知道他没糊涂。他是在等。”

叶青禾把三样东西收进纸袋,绕上棉线。

“周长明。”

“嗯。”

“你明天去不去组委会。”

周长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他说,“我去不是帮你。我是去把这个袋子当众打开。”

“你不怕。”

“我怕。”他说,“我怕是怕,可我爹在底下喊了三十年,我总得让他停一回。”

他走了。

叶青禾在摊前坐到十一点半。

陆骁把排洪沟那边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过,忽然叫她:“这张排产单,你放大看右下角。”

她凑过去。

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小字,压在表格线外头:沟西,老鸦坡,夜班两人。

“老鸦坡。”叶青禾说。

“你外婆那张纸上的地名。”

“同一个地方。”

陆骁把椅子转过来。

“明天去?”

“现在去。”叶青禾站起来,“明天组委会一开会,他们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今天夜里不去,明天后山就得有人守着。”

十一点四十,江月白的车停在巷口。

她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开车,你们俩找东西。车停在坡下大路上,不上坡。”

老鸦坡在城西十二里。

水泥路走到头是一段土路,土路走到头是一片荒了的柿树林。月亮很高,树影子横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三号。”叶青禾打着手电,一棵一棵数坟。

坟都不高,有的塌了半边。碑是水泥的,字是刻上去的,有的已经看不清。

“这儿。”陆骁蹲下来。

一块矮碑,碑上刻着“叶门王氏之墓”。碑后头斜着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土里,压得很实。

三个人合力搬,石头动了,底下是夯过的土。

陆骁拿工兵铲挖。挖到半尺,铲头碰上铁皮,响了一声。

铁皮箱不大,一尺半长,上了锁。锁是铜的,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

叶青禾把两截钥匙合起来,插进去,转不动。

“锈住了。”陆骁说。

“别硬拧。”江月白蹲下来看,“这锁是老式的,里头弹子锈了。用油。”

“哪有油。”

江月白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护手霜。

“凑合。”

挤进锁孔,等了五分钟,再拧。

“咔”一声,很轻。

锁开了。

叶青禾掀开箱盖。

里头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她一层一层解开。

第一样是一沓纸,用麻绳捆着。她解开绳,一张一张翻。

瓦斯记录,十六张,日期从二月十四到三月一日,每一天的数字都超,最多的那天,红笔圈了一道。

一张报表,铅印的,填的数字比原始记录低了一半。

十九个名字的名单,写在两张信纸上,字是外婆的,一笔一划,很工整,每个名字后头都画了一个小圈。

再往下,是收条。她数了一遍。

十六张。

“少一张。”她说。

陆骁凑过来:“哪一张。”

叶青禾把收条一张张摊在箱盖上,按名字排。

排到最后,空了一个位置。名字是张春发。

那张收据,背面写着“第八户,钱是借的,不算”的那张,在账本里夹着。

“那张在你手里。”陆骁说。

“是。”

江月白忽然开口:“箱子里还有。”

箱底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

叶青禾抽出来。

里头是两页信纸,外婆的字。

第一页只写了四行:

“青禾。你要是有一天打开这个箱子,说明我不在了,你外公也回来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我就放心了。箱子里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别留着,留着是祸。”

第二页写了半页。

“你外公那天从井口被拖上来,脚断了。他被送回家里,是我接的。我给他接了骨,接了三天,他一声没喊。第四天早上他跟我说,秀兰,我得走。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一开口,那十八家就得把到手的钱吐出来,有几家要坐牢。那些人的孩子还小。”

“我说,那你呢。他说,我算过,我一个换十八个,值。”

“我说,你算错了。你一个换十八个,那十八个家的孩子长大了,会以为自己爹是清白的,会以为自己家的钱是干净的。这个账不对。”

“他没说话。第二天就走了。”

“我追那十七户,追了三个月。我收钱的时候,有一家门口跪着哭,说他家孩子病了,钱花完了。我把他扶起来,说这钱我垫上。我垫了七户。”

“这些我谁也没说。你外公不知道我添了三百,他要是知道,他不会走。”

“青禾,你要是看见这封信,替我做一件事。把箱子里的东西交给能办这件事的人,办完了,把我那本册子烧了。册子上有名字,是我自己记的,不是官家的。烧了就没有了。”

“我这一辈子,只对不住一个人。是你外公。我守着这个家,让他一个人走了三十年。”

最后一行,字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每年清明多摆一副碗筷,不是给他,是给我自己留的。我怕我哪天不想摆了。”

叶青禾蹲在坟前,把两页信纸看完,没哭。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

“走吧。”她说。

陆骁把土填回去,石头挪正。

三个人往坡下走。走了十几步,叶青禾忽然停下来。

“等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斜石头。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我外婆说,她每年清明多摆一副碗筷。她说她怕她哪天不想摆了。”叶青禾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把那两截钥匙攥紧,“她要是真不想摆了,她会把东西放哪儿。”

她转身往坡上跑。

回到坟前,她把石头又挪开,趴在挖松的土上,用手一寸一寸摸。

摸到箱子下面,土是软的。

她把箱子搬出来,往下挖了半尺。

底下压着一块油纸,包着一样东西。

打开。

是一本册子。蓝布封皮,缝的,线是白的。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是外婆的字:

“丙戌年三月十二日,井下十九人。活着出来的,一个。”

底下是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竖着排,每个名字后头,都有外婆写的一句话。

写到第八个,叶承山,后面写的是:

“回来了。没进家门。在墙外站了一夜。”

叶青禾合上册子,抬起头。

坡下大路上,江月白的车还亮着灯。

更远处,山脚那条路上,又亮起一串车灯。两辆,往坡这边来。

“有人跟来了。”陆骁低声说。1

段评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