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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你得死

被医院开除后,我摆摊当食医

叶青禾给他盛了一碗。

老人接过碗,手抖,碗到嘴边洒出来一点,落在夹克前襟上。他没管,先低头吹了一下,才喝。

喝完把碗放下。

“咸了。”他说,“你外婆下盐,是等汤离了火才下。”

“汤是我熬的。”叶青禾说,“我外婆三年前就走了。”

老人的手停在碗沿上,很久没动。

“我知道。”他说,“腊月十九。那天下了雪。出殡的队伍从巷子里抬出去,抬到坡上。我在坡对面的松树林里坐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我就不是死人了。”

叶青禾把两只手撑在案板上。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答。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又喝了一口,喝完抬头看那口锅,看锅盖上那道被火燎黑了一圈的印子。

“我从井口被拖上来的时候,脚断了,牙掉了四颗。”他说,“他们把我抬进工棚,围着我看,谁都不说话。后来矿上下来一个人,蹲在我旁边,问我叫什么。我说叶承山。他说,叶承山昨天死在井下了。”

“我说我没死。他说,那你今天就得死。”

巷子里静了一下。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老人说,“那天井下十九个人,矿上报的是十八个。多报一个,事故就升一级,停产整顿,矿长撤职,上面要派人重查。少报一个,就是‘较大’,罚点钱,停半个月,写个检讨。他说,你要是活着,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你。十八家的抚恤要退,签过字的家属要追责,有的还要吃官司。”

叶青禾的手指扣在案板边缘。

“他说,你死一次,换他们十八家安生。”

“你就答应了。”

“我按了手印。”老人说,“按完他们把我送回家。我从后墙翻进去,脚是断的,是爬的。你外婆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她才问我,下面还有人吗。我说没有了。”

“她说,那你跟我去派出所。”

“我说不能去。”

老人抬眼看了一眼她。

“她那天一句话没说。她从抽屉里拿了我那块牌子,拿剪刀,从上头划下来。从姓划到名。”

叶青禾想起铜牌背面那道划痕,从“叶”字一直划到“山”字,深得能卡住指甲。

“她划完,抱着我哭了一场。就一场。”老人说,“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跟平常一样,去灶房烧火。我在后墙站着,她没出来送。我走的时候,灶房的门是关着的。”

“她在里面。”

“她在里面。”

锅里的余水在响,响得很轻。

“她每年清明多摆的那副碗筷,”叶青禾说,“是给你的。”

“是给走远路的人的。”老人说,“她不敢写我的名字。写了,就不叫走远路,叫死了。”

叶青禾的鼻子一下酸了,转过身去,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捡。

“五月里,周培林找到我。”老人自己接着说下去。

“我在邻省一个镇上给人家做席,做了二十七年。去年腊月咳了半盆血,医院查出来肺上有东西。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躺着。”

“他给了我一沓钱,三万。”

“让我来当评委。坐两个钟头,一句话不说,三万。”

“我问他,你们要一个死人干什么。他说,正因为他们都说你死了,你才值三万。”

叶青禾转过身。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你今天晚上来干什么。”

老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指节很粗。

“来问你一句话。”他说,“三天以后,你下不下来。”

“你要我下来。”

“我要你上去。”

叶青禾愣住了。

“你上去了,我坐那两个钟头才有用。”老人说,“我一个七十六的老头坐在评委席上,谁都能把我搀下去。你站在台上,喊我一声,我就下不来了。”

“我问你下不下来,是怕你撑不住。你要是撑不住,那两个钟头我一个人坐。坐完了,再被搀回车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灯泡贴着线一晃一晃。

“他们不知道你来找我。”叶青禾说。

“不知道。”老人说,“今天是车接我出来的,理由是试菜。”

“那你还回得去。”

“回得去。”他说,“他们不怕我跑。我这个肺,跑不出这条巷子。”

叶青禾把围裙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案板上。

铜牌。半张烧过边的纸。半截断钥匙。

老人的目光落在纸上,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你刻的。”

“我刻的。”他伸手把纸拿起来,指尖在“老鸦坡三号”几个字上蹭了蹭,“那年秋天。你还没生。”

“三号是什么。”

“是我爹的坟。坟后头有块斜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铁皮箱。”老人说,“里头有十九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写的。有那天井下的瓦斯记录,三号井从头到尾都是超的,报上去的单子是另填的。还有十七张收条。”

“十七张。”

“十七个死人的抚恤。”老人说,“一家一家要的。你外婆去的。她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两双。每收一张,她就在册子上写一个名字。写完念一遍。念完再收下一张。”

叶青禾的喉咙动了动。

“她念到第八遍的时候,念的是我。”

“她把你的名字刮了。”

“刮了。”老人说,“那本册子要是有一天翻出来,上头有我的名字,就证明我在井下。我在井下,那十八家就是骗领。她把我的名字刮了,那本册子就只是一本抚恤收条的花名册,谁也咬不着。”

他停了一下。

“她刮掉的不是字,是我。”

叶青禾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半截钥匙。

“那本册子现在在哪。”

“在她手里。”

“她死了。”

老人抬起头。

“那就还在屋里。”他说,“你外婆藏东西,从来不藏在箱子里。”

巷子口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一个男人从黑车上下来,穿深色外套,站得笔直。他没有走过来,只站在车边上,抬了一下下巴。

“叶师傅,风大了。”

老人慢慢站起来,站了两次才站稳。

“我该走了。”他说。

叶青禾往前一步。

“我明天去组委会。”

“去。”老人说,“去之前,先把那口箱子开出来。开不出来,你上台就是个卖汤的。”

他伸手进夹克内袋,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按在她的手心里。

半截钥匙。

断口处有一层磨得发亮的包浆,和她手里那半截,正好对着。

“这半截我带了三十年。”他说,“钥匙得两半合上才开得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六岁那年,你外婆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你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揣在兜里。晚上她给你换衣服,摸出来,蛋都捂碎了。你哭了一晚上,说那个是留给走远路的人的。”

叶青禾站在原地,手心攥着两截钥匙。

“我那天就在窗户外头。”老人说。

车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出一段白。

车门关上,车退出去,掉头,往大路走。尾灯拐过墙角,不见了。

叶青禾低头,把两半钥匙在掌心里合起来。

断口严丝合缝。

巷子口又有人进来。脚步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是周长明。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鼓起来,缠了两圈棉线。

他走到灯底下,看见她手心里那两截合上的钥匙,站住了。

“我爹留了句话。”他说,“他说,什么时候有人拿着断钥匙来找我,就什么时候把他锁在柜子里的东西交出去。”

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等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