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碎玉静静躺在青砖地面,那枚曾经代表婚约的玉佩,已经裂成数块,再也拼不回去。
萧若瑾垂着眼,目光淡淡扫过碎玉,心底没有半分怅然。
前世他到死才明白,所谓婚约,不过是影宗抛出来的诱饵,易文君是诱饵上裹着的糖衣,诱着他一步步踏入泥潭。他当初放不下王族颜面,不肯放手,妒火丛生,最后掀起天启大乱,牵连无数性命,就连萧若风,都因他的执念,落得悲凉下场。
重活一世,那份可笑的仁义、无用的宽容,早已随着临死前的剧痛,一并埋葬。
心软者,不配争这至尊之位。
“皇兄!”
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一把掀开,少年萧若风一身银纹锦袍,腰间佩剑轻晃,脸上还带着毫无防备的笑意。可当他视线落在地上碎裂的玉佩上时,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脚步也顿在原地。
萧若风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皇兄,这是你和易姑娘的定亲玉佩,怎么碎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再过两日影宗使者就要过来商议大婚事宜,莫不是影宗那边反悔了?”
往日萧若瑾遇事纵然心烦,也不会这般粗暴损毁信物。
萧若瑾缓缓抬眸。
那双曾经温润柔和、待人宽厚的眼眸,此刻像结了万年寒冰,漆黑幽深,看不到一丝暖意,只藏着历尽生死之后的冷硬杀伐。
“不是影宗反悔,是我,要废掉这桩婚约。”
萧若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皇兄,万万不可!如今诸位皇子各有势力暗中扶持,影宗是难得可以拉拢的力量,一旦主动解约,影宗必定怀恨在心,其余几位皇兄皇子定会抓住把柄,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到时候你腹背受敌,局面会极为艰难!”
在萧若风心中,皇兄素来沉稳谋定,可今日这番打算,太过冒险。
萧若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冷峭的笑。
“艰难?”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勉强换来的盟友,本就是定时炸弹。易文君心系叶鼎之,影宗首鼠两端,只想着借婚约搅动北离朝堂,坐收渔利。今日我不断,来日,这颗炸弹炸开,便是血流千里。前世的天启血战,难道你想再看一次?”
萧若风一怔。
皇兄口中的“前世天启血战”,语焉不详,却透着一股亲历过浩劫的沉重。
“可就算婚约隐患重重,我们大可徐徐图之,不必直接撕破脸面,不留半点转圜余地……”萧若风还想劝说,他天性仁厚,凡事总愿意给别人留一条退路。
萧若瑾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风儿,记住一句话。对付心怀异志之人,留退路,就是给自己埋死路。”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萧若风,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我知你心软,习惯给旁人留三分情面。但往后,不许再私自放过敌寇,不许再为了情义,坏了大局。我要的,不是处处周全的贤王,是能站稳脚跟,不受任何人胁迫的北离储君。”
萧若风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他从小依赖敬重的皇兄,可此刻身上透出的狠戾,让他隐隐觉得陌生。
萧若瑾没有理会弟弟震惊的神色,抬手唤来门外侍卫,声音冷硬:“来人,备上文书与聘礼清单,两日后影宗使者登门,当众交割。另外,派人盯着城外,留意叶鼎之的踪迹。一旦他潜入天启,不必捉拿,也不必驱逐,严密监视,但凡他敢暗中勾结影宗图谋不轨,就地格杀。”
侍卫躬身领命,心头也是一惊。
往日王爷行事宽厚,极少说出就地格杀这样狠绝的命令。
萧若风脸色一变,急忙出声:“皇兄!叶鼎之尚未作乱,怎能随意下令格杀?此事若是传出去,江湖之上,人人都会说景玉王嗜杀!”
“嗜杀?”萧若瑾淡淡侧过头,眼底寒芒一闪,“等到他带兵杀到天启城门,血染长街的时候再动手,就太晚了。前世我便是犹豫再三,心存侥幸,才酿成大祸。这一世,凡有可能成为大祸的隐患,能提前拔除,绝不拖延。”
他吃过优柔寡断最大的苦头,绝不会重蹈覆辙。
两日后,影宗使者如期抵达景玉王府。
领头的影宗长老一身墨色长袍,神色倨傲,易文君一身素色衣裙站在长老身侧,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忧愁。她心里惦念叶鼎之,本还想着,能不能寻机会和景玉王商议,延后婚期,万万没有料到,落座之后,萧若瑾第一句话,便是当众解约。
“今日请影宗诸位前来,是告知诸位,我景玉王与易文君婚约,就此作废。聘礼尽数归还,相关文书已经备好,即刻便可签字画押。”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影宗长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一拍桌案:“景玉王!婚约乃是陛下默许,朝野皆知,你说废便废,将我影宗视作可以随意戏耍的玩物?今日若是不给一个妥善说法,我影宗,绝不善罢甘休!”
易文君猛地抬头,怔怔看向上座的萧若瑾。
她预想过争吵、质问、羞辱,唯独没有料到对方如此干脆利落。
萧若瑾靠在王座之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声音冷冽:“说法?我的说法,方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易姑娘心有所属,勉强成婚,只会生出无穷祸乱。影宗若是执意纠缠,不肯解除婚约,那便是有意挑起纷争。到时候,休怪萧某不留情面。”
“你敢威胁我影宗?”影宗长老双目圆睁。
“不是威胁,是奉劝。”萧若瑾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影宗若是识时务,今日交割完毕,双方各走各路,互不侵犯。若是执意要拿婚约做文章,搅乱天启,那我不介意,上奏父皇,彻查影宗近些年来,在北离境内私下收拢江湖势力、暗中私藏兵器的旧账。”
这句话一出,影宗长老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那些秘事极为隐秘,景玉王怎么会知晓?
一旁的易文君脸色发白,轻声开口:“殿下,你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决绝?”萧若瑾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淡漠,没有半分从前王族争胜的妒意,只有全然的疏离,“若是我不绝绝,来日天启血流成河之时,又有谁会对我、对琅琊王手下留情?易姑娘,你心中牵挂叶鼎之,今日婚约解除,于你本是好事,莫要不知足,反倒给自己招来灾祸。”
他没有苛责辱骂,可那股不带情绪的冷硬,远比暴怒斥责更让人惶恐。
影宗长老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若是继续僵持,景玉王真的把那些隐秘之事上奏太安帝,影宗将要承受灭顶之灾。他死死攥紧拳头,几番挣扎之后,只能咬牙,在解约文书之上,签下名字。
文书落印,婚约,正式作废。
交割完毕,影宗一行人面色阴沉,转身离开王府。
走到王府大门外,一道清瘦身影隐在梧桐之后,正是悄悄潜入天启的叶鼎之。他本来已经握紧魔剑,做好硬闯王府、拼死带走易文君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萧若瑾直接主动解除婚约。
可还不等他上前与易文君相见,数名景玉王府暗卫,自四周阴影之中缓步走出,腰间长刀半出鞘,冷冷盯住了他。
叶鼎之瞳孔一缩,握住剑柄。
这时,萧若瑾与萧若风并肩走出大门。
萧若瑾抬了抬手,暗卫暂时停下脚步,却依旧牢牢将叶鼎之围困在中间。
他看向叶鼎之,语气冰冷,不带半分善意:“婚约已解,易文君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但我警告你,天外天虎视眈眈,若是你敢借着此事,在天启挑起祸乱,今日,你便走不出这座城门。”
叶鼎之胸中怒火翻涌,正要开口争辩。
萧若瑾却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吩咐暗卫头领:“不必动手,全程盯死。但凡他有半分异动,立刻拿下,不必禀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回府。
萧若风跟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被暗卫围住的叶鼎之,又看向身旁神色漠然的皇兄,心底沉甸甸的。
皇兄,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心怀仁善、待人宽厚的景玉王,好像彻底消失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经历过血海轮回,遇事杀伐果决,信奉斩草除根,为了权位,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厉王者。
回到寝殿,萧若瑾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天启城连绵错落的屋舍。
解约只是第一步。
诸皇子的暗算、天外天的阴谋、洛青阳、还有前世那些踩着他尸骨上位的敌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清算。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前世我心慈手软,落得修为尽废,孤苦而终。今生,我萧若瑾,不信仁义,只信强权。挡我前路者,尽数清除。”
窗外秋风卷动枯黄梧桐叶,簌簌飘落。
天启的棋局,已经彻底换了执棋之人。1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