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加冕大典之后,进入一段短暂、诡异的平静。
安妮沉浸在新王后的荣光之中,忙着规划自己的宫廷,提拔亲信,改造王后寝宫,接见各地前来朝贺的贵族、修道院院长。她最大的目标,就是尽快怀上子嗣,生下国王期盼已久的王子。只要一名健康的王子降生,她的后位就会牢不可破,玛丽这个隐患,就再也翻不起风浪。亨利几乎日日和安妮相伴,对她百般宠爱,把大量珠宝、庄园、年金赏赐给她和她的家族。
对玛丽的看管没有放松,但安妮暂时没有再频繁传唤她、逼迫她宣誓。安妮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巩固自己的权势、调理身体等待怀孕这件事上,玛丽变成了一个被搁置起来的麻烦,被圈在侧翼的偏殿里,安静看管,静待后续处置。
玛丽抓住这段相对缓和的窗口,抓紧一切时间读书学习。
侍女送来的所有书籍,都要先经过安妮内室的查验,异端、有强烈维护凯瑟琳内容的文稿都会被直接扣下,能够送到她手里的,大多是标准的拉丁文圣经、圣徒传记、基础的历史著作、算术与簿记手稿。可就算是这些经过筛选的书本,玛丽依旧能够从中汲取力量。她反复研读英格兰历代国王的编年史,研究早年玛蒂尔达女皇争夺王位的往事——那是英格兰历史上,女性尝试继承王位的先例,充满坎坷、内战、背叛,却也证明,女性拥有继承权,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跟着书本学习账目、庄园管理、法律文书的格式,学习如何读懂地租清单、庄园佃农的请愿、地方治安的报告。从前作为威尔士公主的时候,费希尔主教私下教过她一部分,如今她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反复巩固。她清楚,将来如果她想要争取王位,不能只依靠信仰与贵族的同情。一个统治者,必须懂得王国如何运转,懂得土地、税收、律法,懂得分辨请愿书背后藏着的利益博弈。一个只会祈祷、只会背诵经文的公主,就算有贵族愿意支持她,也无法坐稳王座。
她也继续坚持每日的弥撒,在祷告之中稳住心神。在礼拜堂里,她偶尔会和忠于旧教的老神父短暂相遇,两人不会交谈,只是一个对视,一个极浅的颔首。这是无声的默契。老神父会借着整理祭坛经书的机会,偶尔把一句简短的口信藏在祷文里,悄悄传给她:金博尔顿城堡的王后尚平安;费希尔主教一切安好,只是文稿已经很难送出剑桥;北方几个伯爵派人悄悄打探宫廷消息,依旧没有站队。
这些零碎、微弱的消息,是玛丽和外界仅剩的信息通道。每一条消息,她都会默默记在心里,绝不留下书面痕迹。
可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没过多久,安妮察觉到,就算被软禁,玛丽在保守教士与底层民众心里的影响力依旧没有消散。
伦敦城里开始悄悄流传歌谣,没有指名道姓,却人人都听得懂含义:玫瑰有两朵,一朵被锁在北方高墙之内,一朵留在王宫的阴影里;新的蔷薇开得艳丽,可根没有扎在上帝应允的泥土里。歌谣在码头酒馆、织布工坊之间低声传唱,官吏抓到传唱的百姓,严加惩戒,可歌谣依旧悄悄扩散。
安妮得知这件事之后,终于再次把目光重新投向玛丽。
一个午后,罗奇福德夫人带着两名护卫来到偏殿,推开房门。她的神色冰冷,不再有之前伪装出来的温和。
“玛丽小姐,王后有令。最近伦敦城里流言四起,很多人借着你的名义非议国王的婚姻、非议王后。王后认为,根源在于你始终不肯公开顺从新秩序,让那些心存异心的人觉得还有指望。国王已经同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罗奇福德夫人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宣誓文书放在木桌上,旁边放着鹅毛笔与墨水。羊皮纸上的条文写得清清楚楚:宣誓人承认亨利与凯瑟琳婚姻自始无效,承认安妮是英格兰唯一合法王后,承认安妮的子嗣优先继承王位,宣誓放弃自身一切继承权主张,永远顺服国王与新王后。
“只要签下这份文书,宣誓完毕,你就可以解除软禁,自由在王宫之内走动,恢复相应的供给。如果你依旧拒绝,”罗奇福德夫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国王会重新考量你的安置,你或许会被送往更远的庄园,和王后(凯瑟琳)一样,长久隔绝,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伦敦。”
玛丽走到桌边,低头看向羊皮纸上的文字。每一行字句,都是一道枷锁。签下名字,她当下就能获得自由,代价是永久放弃法理根基;拒绝签字,等待她的就是更遥远、更封闭的囚禁,和母亲天各一方,甚至再也无法得到母亲的消息。
房间里一片死寂,护卫站在门口,牢牢盯着她,等着她做出选择。
玛丽抬起头,看向罗奇福德夫人,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不会签署这份宣誓。我不会煽动流言,我没有让任何人编唱歌谣。那些人的想法,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我依旧会安分守己,不违逆国王的命令,但我不能宣誓否定母亲的婚约。”
罗奇福德夫人脸色一变:“你当真要一意孤行?你可想清楚后果?”
“我想清楚了。”玛丽轻轻合上羊皮卷,推回她面前,“我服从国王所有合法的管束,可信仰与上帝的裁决,我不能违背。”
罗奇福德夫人没有再多劝,拿起文书,冷冷丢下一句:“好,那你就等着国王的决定。”说完,带着护卫转身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再次从外面锁上。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玛丽缓缓坐在木凳上,久久望着窗外出神。她知道,这一次拒绝,会让亨利和安妮对她的容忍再度降到低点。她的处境,又危险了一分。
几天之后,亨利召见了她。
这一次的召见,没有在往日那间堆满地图与猎具的私人书房,而是在正式的议事厅。厅内除了亨利,还有克兰麦大主教、诺福克公爵,几名国王亲信的枢密院大臣。气氛肃穆沉重,没有一丝父女闲谈的温情,这是一场正式的训诫。
玛丽走进大厅,屈膝行礼,垂首等候国王开口。
亨利坐在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加冕之后的喜悦已经褪去,民间持续不断的流言、罗马教廷持续发来的抗议文书,还有查理五世那边放出的贸易制裁的风声,一层层积压在他心头,而玛丽的不肯屈服,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玛丽,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亨利的声音低沉严厉,“克兰麦的法庭是英格兰本土合法教会法庭,判决具备王国之内全部效力。你拒不承认判决,就等于质疑我的权威,质疑英格兰教会新的秩序。民间那些诽谤的歌谣,那些教士私下的非议,全都因为你的顽固而起。”
“父王,我没有授意任何人非议。”玛丽抬眼,不卑不亢,“我一直闭门读书、祈祷,很少和外人见面。旁人心里的想法,不是我能够掌控的。我从未写过煽动的书信,没有和任何贵族密谋。我只是不愿意违背我从小接受的教义,去宣誓否定一份曾经得到教皇特许的婚约。我愿意遵守您定下的所有规矩。”
克兰麦在一旁开口,语气带着教士特有的循循善诱,却藏着锋利:“孩子,时代已经变了。罗马教皇无权凌驾于英格兰国王之上。国王是本国教会的至高领袖,他的法庭裁决,就是上帝在这片土地上的旨意。你固执地固守旧的看法,是被过时的偏见束缚,是误入歧途。”
“大主教,”玛丽转向克兰麦,“我学习教会法典的时候读到,千百年来,王室婚约的特许与裁决,一直归属于教廷。新的学说,是刚刚诞生的。我只是不敢轻易推翻长久以来教会的传统。我不逼迫别人和我想法一致,也恳请不要逼迫我宣誓违逆我的良知。”
诺福克公爵重重哼了一声:“良知不能对抗王国的法律!国王仁慈,一再宽恕你的忤逆,若是换作旁人,早已经被视作叛国!”
“我没有叛国。”玛丽稳稳回应,“我愿意效忠父王,效忠英格兰王国。我只是不能做违背信仰的宣誓。效忠王权,和坚守我所相信的神的裁决,并不冲突。”
亨利看着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国王做出决断。诺福克、克兰麦都在等待亨利下令,把玛丽送往偏远庄园,严加囚禁;可亨利心里还有一层考量。
他想要儿子,想要稳固王朝,可他并不想彻底把事情做绝。查理五世的威胁还悬在贸易线上,北方贵族的态度依旧暧昧,伦敦底层百姓的同情还在。如果他此刻重罚凯瑟琳的女儿,把她投入严酷的囚禁,消息传到欧陆,罗马教廷立刻就会抓住这件事大肆宣传,查理五世也有更充足的理由封锁海峡贸易,北方保守贵族的不满也会被点燃。
安妮一直在催促他严惩玛丽,可亨利终究还有政治家的权衡,他不愿意在还没有得到王子的时候,制造出一个广受同情的殉难者。
亨利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失望:“我看出来了,你不会轻易改变想法。我不会强迫你立刻宣誓,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告诫。你继续留在王宫侧翼居住,看管维持原样。只要你安分,不暗中联络异党、散播非议,我可以保你性命安稳。可若是让我查到你暗中和费希尔、西班牙大使或者北方贵族私下勾连,我不会再留情。”
玛丽屈膝行礼:“我记下父王的告诫。我不会暗中联络任何人,安分守己。”
“退下吧。”亨利挥了挥手。
玛丽躬身退出议事厅,走出沉重的橡木大门,直到离开议事厅的视线范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她又一次扛过了危机,代价是继续被困在狭小的偏殿,活在不间断的监视之下。
消息很快传到安妮耳中。安妮得知亨利没有采纳诺福克的建议、没有把玛丽送走,心中十分不悦。她明白亨利的顾虑,却依旧无法安心。只要玛丽活着,只要她不肯宣誓,这个隐患就永远存在。
安妮没有再公开逼迫玛丽宣誓,但是她悄悄收紧了所有隐秘的渠道。她下令,彻底切断所有经由老神父传递口信的通道,礼拜堂里所有和玛丽有过对视、交流的老教士,都被调离伦敦教区,发配到遥远的乡村小教堂任职;她加强了对金博尔顿城堡的管控,撤走凯瑟琳身边仅剩的几名忠心仆从,换上自己这边的人,凯瑟琳对外传递消息的路径几乎被彻底封死;费希尔主教受到更加严密的监视,他的书信往来全部被拆阅查验,稍有越界,立刻就会被记录存档。
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把凯瑟琳、玛丽、所有旧教支持者之间的联系一点点割裂。
玛丽很快察觉到变化。礼拜堂里熟悉的老神父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给她捎来母亲的消息,没有来自费希尔的简短提醒。四周只剩下沉默、窥探,日复一日单调的读书、祷告,侍女寸步不离,哪怕她在房间里读书,侍女也会留在屋内角落坐着,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孤独如同潮水,慢慢包裹住她。
无数个漫长的夜晚,烛火燃到深夜,她独自坐在桌前,想念远在金博尔顿城堡的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不知道母亲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足够的炭火取暖,有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她只能靠着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凯瑟琳平安。
有时候,绝望会悄悄冒出来。她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安妮手握王后的权柄,国王站在她那边,新的教会法案正在议会一步步推进,罗马远在千里之外,查理五世不愿开战,费希尔自身难保,北方贵族只敢沉默观望。她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一无所有,她的坚持,看起来像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徒劳抵抗。
每当这样的念头涌上来,她就会拿出那枚银十字架,想起离别那天凯瑟琳对她说的话:活下去,守住信仰,不要向宣誓低头,活着才有希望。
她会重新翻开英格兰的编年史,翻看玛蒂尔达女皇的故事。玛蒂尔达当年同样被剥夺名分,被敌人囚禁,孤立无援,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继承权主张,哪怕历经内战、流亡,依旧坚持到最后。前路漫长黑暗,可历史证明,王权的风向,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妮如今站在顶峰,享受加冕的荣光,可她的根基,建立在亨利一时的爱意之上,建立在“生下王子”这个不确定的期盼之上。如果她迟迟无法诞下男嗣,亨利的热情,随时都会消散。都铎王朝的国王,从来都不是长情的人。
这个认知,是玛丽黑暗蛰伏之中,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希望。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盛夏过去,伦敦迎来秋雨。连绵的阴雨浸透王宫的石墙,寒气一点点渗进偏殿。安妮沉浸在对子嗣的期盼之中,频繁举办宴会、狩猎聚会,笼络贵族,巩固自己的派系。朝堂之上,支持国王宗教改革、脱离罗马的法案,一项接着一项被提交议会讨论。克兰麦、诺福克持续推动议程,越来越多的贵族,在修道院土地、官职封赏的诱惑之下,选择站到国王一边。
旧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很多教士为了保住教职,被迫宣誓承认国王是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领袖。费希尔依旧不肯妥协,可他已经被彻底隔绝,很难再对外传递自己的主张。
在所有人都以为新秩序会稳稳落地、安妮很快就会怀上王子的时候,一条消息悄悄在宫廷上层之间流传开来——安妮怀孕了。
这个消息最先只有亨利、安妮、罗奇福德夫人、诺福克寥寥几个人知晓。亨利狂喜,他期盼这个孩子已经期盼了十几年。一旦这个孩子是男孩,所有的争议都会平息,安妮的后位将牢不可破,玛丽的继承权会彻底变成一句无人理会的空话。
安妮得知怀孕之后,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她不再频繁花费精力去逼迫玛丽宣誓,她把所有重心放在安胎之上。她下令减少宴饮,避免劳累,找来最好的王室医生照料自己,同时加紧推动议会法案,为自己腹中孩子的继承权铺路。
可她依旧没有放松对玛丽的看管。在她眼里,只要玛丽活着,就是对她孩子未来继承权潜在的威胁,只要玛丽安分困在偏殿,不惹出事端,她暂时可以搁置这件事。
玛丽是从负责给侍女传话的一个年轻仆从口中,偶然听见这个消息的。那天侍女在门外闲谈,压低声音,说王后近日嗜睡、恶心,御医已经诊出喜讯。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玛丽握着书本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她心里清楚,这是对她、对母亲、对所有旧教支持者最沉重的一击。
如果安妮生下一名健康的王子,英格兰的贵族、乡绅、商人,绝大多数人都会顺势接受新的继承顺序。北方贵族不会再为一个已经失去希望的旧婚约冒险,查理五世的外交抗议,也会失去大部分说服力,民间的流言会慢慢消散,费希尔的坚持,更会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木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玛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没有崩溃,没有绝望。长久的蛰伏、日复一日的观察与学习,已经磨去了她年少时容易激动的棱角。她明白世事无常,怀孕不等于顺利生产,胎儿未必能够平安降生,就算顺利生下孩子,未来还有无数变数。亨利的宠爱从来都不是永恒的,王权的天平,随时都有可能倾斜。
她回到桌前,点亮烛火,拿起鹅毛笔,在那卷秘密的笔记末尾,缓缓写下一行极简短的记录:安妮有孕,朝野震动,国王大喜,新嗣或将定局。
写完之后,她把羊皮卷仔细卷好,塞回地板的缝隙之中。
她依旧要韬光养晦。她依旧要守着自己的底线,绝不宣誓否定母亲的婚约,绝不主动放弃法理上的继承权。她依旧每日祈祷、读书、研习治理与律法,安静地待在这座王宫阴影里的狭小偏殿之中,接受日复一日的监视与孤寂。
安妮站在金冠之上,怀着举国期盼的孩子,以为胜利已经握在掌心。她俯瞰整个宫廷,以为所有障碍都已经被圈禁、被压制,前路一片坦途。
可她不知道,在那间潮湿安静的偏殿里,那个被剥夺头衔、被严密看管的少女,没有被接连而来的打击碾碎。玛丽收起所有外露的锋芒,把不甘、思念、担忧全部藏在心底,耐心地等待。
秋雨不停,笼罩着威斯敏斯特的石塔。新王后腹中的孩子,是新时代最大的赌注;而玛丽漫长、沉默的蛰伏,是埋在都铎繁华表象之下,一枚静静等待时机发芽的种子。
风暴还在继续,棋局远没有走到终局。金冠之下的荣光,未必能够长久;寒阶之上的隐忍,未必不会等到翻盘的那一天。1
故事节奏紧凑,越看越入迷,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