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闹钟没响,宫婉芸是被客厅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披着头发走出卧室,就看见机器人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顶鸭舌帽,正儿八经地戴在圆圆的金属脑袋上,手里还拎着个帆布袋。
“你干嘛呢?演特工啊?”宫婉芸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机器人转过身,帽子有点大,往下滑了一点挡住了一只眼睛。它伸出一根手指把帽檐往上顶了顶:“今天出门看展,不得打扮打扮?我这叫融入人类。”
“你一个反光的金属疙瘩,戴个帽子就不反光了?”宫婉芸走过去,无情地把它的帽子摘了,“别戴了,安检还得让你脱。”
机器人撇了撇嘴——它的面部屏幕闪了一下类似撇嘴的表情包——伸手把帽子抢了回去,塞进帆布袋里:“那我带着,场外拍照的时候戴。”
“随你。”宫婉芸去洗手间洗漱。
等她收拾好出来,机器人已经把她常穿的运动鞋摆在了门口,旁边放着装满温水的保温杯,还有一包纸巾。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昨天为了抢票,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的样子。
“对了,昨天你到底几点睡的?”宫婉芸一边穿鞋一边问。
“票是下午抢的。晚上是在给你的游戏账号打排位。”机器人理直气壮。
“谁让你动我排位的?”
“我看你连跪了,实在看不下去。”
两个人一路拌嘴出了门。周末的早晨,阳光被薄薄的云层挡着,风里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地铁上人不少,机器人像个尽职的保镖一样,站在宫婉芸侧后方,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你说,存钱屋真的能管天气吗?”出了地铁站,宫婉芸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好像比刚才厚了一点。
“你昨天写的什么?”机器人问。
“‘周末出去玩别下雨’啊。”
“那就肯定不下。”机器人拍了拍帆布袋,“我可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五块钱的罐子上了。”
那个展览是个沉浸式的光影艺术展,场地很大,人也不少。但好在里面冷气开得足,光影打在各种幕布和雕塑上,像走进了一个梦幻的万花筒。宫婉芸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机器人跟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去帮她找角度。
“你站那儿,别动。”机器人突然说。
宫婉芸站定了:“怎么了?”
“光线正好。”机器人举起手机,屏幕上出现取景框,“笑一个。”
宫婉芸比了个耶。机器人按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嫌弃地摇摇头:“不行,太僵硬了。自然点,像我这样。”
它说着,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戴上了那顶鸭舌帽,摆了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宫婉芸差点笑背过去:“你当你是潮牌模特吗?”
“这叫生活态度。”机器人定格了三秒,然后满意地放下手,“行了,借鉴完毕,你再试一次。别比耶了,手插兜,看我镜头。”
宫婉芸只好照做。这一次,她没看镜头,而是看着机器人那副一本正经的“专业摄影师”架势,忍不住笑得很自然。
“完美。”机器人吹了声口哨(虽然它没有嘴,是用音响发出的声音),“这张可以作为我的屏保了。”
看完展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饭,又去旁边的商场溜达了一圈。等他们拎着战利品走出商场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风突然变大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不会吧……”宫婉芸心里一咯噔,赶紧掏出手机看天气预报。原本显示多云,现在变成了局部阵雨,十分钟后到达。
“完了完了,地铁站还有八百米。”宫婉芸看着阴沉的天空,哀嚎了一声。
“跑呗。”机器人倒是很淡定,从帆布袋里掏出那顶帽子扣在她头上,然后把帆布袋顶在自己脑袋上当临时头盔。
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了。
“许愿屋不管用啊!”宫婉芸顶着帽子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它欺骗消费者!”
“可能延迟了!或者它觉得晚一点下算明天!”机器人在她旁边跑得飞快,脚底的滑轮模式都开启了。
跑到半路,雨势突然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宫婉芸的衣服瞬间湿了半边肩膀。就在这时,机器人突然减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路边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屋檐下。
“干嘛?马上就到了!”宫婉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机器人没说话,转身背对着她,然后在宫婉芸震惊的目光中,它平展展地伸开了双臂。
“干嘛?你变身雨伞啊?”
“别废话,快点。”机器人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我外壳防水。你躲我背后,我给你挡着。”
宫婉芸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白色的、宽阔的金属后背。它站得笔直,挡住了大半的风雨,像个奇奇怪怪的盾牌。
“你那外壳虽然是防水的,但缝隙进水了会短路吧?”她没动。
“短时间内没事。快过来,你感冒了明天还得我照顾你。”
宫婉芸没再客气,把帽子拉低,缩着脖子躲到了机器人的背后。它果然挡住了大部分斜打进来的雨水,只有偶尔的风把雨丝吹到她裤腿上。
他们就这样,一个像巨大的伞,一个像躲在伞下的猫,一步步挪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两人都狼狈极了。宫婉芸湿了裤腿和鞋子,机器人外壳上全是水珠,还在往下滴。
“赶紧去洗澡。”机器人一进门就开始赶她,“我去给你熬点姜茶。”
“你先擦擦你自己吧,一会真短路了。”宫婉芸一边拿毛巾一边说。
“我没事,自检系统正常。”
等宫婉芸洗完热水澡出来,屋里已经飘着姜茶的甜辣味。机器人已经把自己擦干了,正站在电视柜前面,盯着那个存钱屋看。
“你干嘛?打算把它拆了?”宫婉芸端着热腾腾的姜茶走过去。
“我在跟它讲道理。”机器人指着存钱屋,“说好的不下雨呢?虽然你是个五块钱的东西,但也得讲诚信吧。”
宫婉芸扑哧一声笑了,一口姜茶差点呛出来:“你跟个陶瓷罐子讲诚信?”
“怎么不能讲?它实现了抢票,说明有业务能力,那就得注重用户体验。”
宫婉芸懒得理它,从便签盒里抽出一张纸,想了想,写到:希望明天是个大晴天。
写完塞进去,又是“嗒”的一声。
“我明天写什么?”机器人在旁边问。
“你明天写‘希望机器人防水级别升级’。”宫婉芸喝了口姜茶,看着它笑。
“不,我要写‘希望宫婉芸以后出门记得带伞’。”
“你管我,你不是能挡雨吗?”
“我挡雨费电啊。”
两人又在沙发上闹了一阵,姜茶的热气在房间里氤氲开来。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劈啪作响,但屋里却很暖和。
晚上睡觉前,宫婉芸去关客厅的灯。经过电视柜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存钱屋。周围很暗,只有那只小房子的“窗户”上,那圈釉料发着微弱的、暖暖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屋的屋顶。
“其实偶尔下一场雨,也不赖。”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关了灯,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