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屏退了所有随行仙侍,独自踏着晨雾走进琼林苑深处的风竹林。
三万年的时光过去,风竹依旧长得茂密,叶片上滚动的晨露和当年一模一样。他指尖捏着那片从龙榻暗格里翻出来的淡青色风羽,一步步踩过脚下厚厚的风絮,鞋底蹭过落叶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临秀仓皇离去时,衣袂扫过地面的轻响。
他凭着记忆往当年那片风絮丛的方向走,龙的本源灵力顺着掌心漫出去,一寸寸扫过脚下的土地。三万年的岁月足以让草木枯荣数十轮,足以把无数痕迹埋进尘土里,可他身为上古真龙,遗落的本命龙鳞,是无论过多少万年,都不会彻底消散的。
灵力扫过竹林最深处的一块青石板时,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太微心头一跳,立刻蹲下身,指尖拨开覆盖在石板上的层层落叶。底下的泥土被风灵力浸得松软,他指尖往下探了半寸,指腹忽然触到一片带着温热灵气的坚硬鳞片。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那片东西从泥土里抠出来。
那是半片龙鳞。边缘带着极深的咬痕,像是被人用牙狠狠啃过,鳞片表面还留着三道极细的、风刃划出来的浅痕,三万年的岁月过去,龙鳞上属于他的本源气息依旧清晰,那是他当年醉酒情动时,从腕间脱落的本命逆鳞。
太微的指尖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九天惊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得冰凉。
他当然记得这半片逆鳞。三万年前那夜情难自抑,他龙元不稳,腕间的逆鳞硬生生脱落了半片,当时他醉得神志不清,只当是鳞片蹭在竹枝上掉了,醒来后遍寻不到,只当是落在了风竹林的哪个角落里,日子一久便彻底忘了。
可他此刻指尖捏着这半片带着咬痕和风刃划痕的龙鳞,脑海里被封印的记忆忽然又炸开了一个缺口——他想起来了。那夜他攥着临秀的手腕,把脱落的半片逆鳞随手塞进了她的袖袋里,带着龙气的鳞片烫得她猛地一颤,她当时脸色煞白,想把鳞片掏出来还给他,却被他攥着手腕不许动。
他说,留着。这是我的东西,你就得拿着。
太微的指节捏得发白,龙鳞边缘的棱角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从前一直以为,临秀当年是羞愤难当,急着要逃离他,所以走的时候太匆忙,把鳞片掉在了风絮丛里。可鳞片上那道深深的牙印,那三道风刃划出来的痕迹,明明白白告诉他另一个真相——当年她根本就不想要这半片逆鳞。
她回到风竹林的边缘,拼命想把这带着他印记的龙鳞毁掉。她用牙咬,咬不动真龙本命鳞的坚硬;她凝起最锋利的风刃去划,却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只在鳞片表面刻出三道浅痕。最后她万般无奈,只能趁着夜色悄悄返回风竹林,把这半片龙鳞埋进了青石板下的泥土里,让它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她连他遗落的一片鳞片,都嫌脏。
太微猛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风竹上,满枝的晨露哗啦啦砸下来,淋了他一头一脸。他却半点都察觉不到冷,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血管里烧起来,烧得他心口剧痛,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滚烫的血直接喷在了青石板上,溅在那半片龙鳞上,红得刺眼。
他活了几十万年,身为天界二殿下,后来登上帝位,六界众生谁不把他的龙鳞当成至宝,捧着求都求不来。可临秀,那个他惦念了三万年的人,宁愿用牙咬、用风刃划,拼尽全力也要把他的印记从自己身边清除干净。她连半片龙鳞都不肯留,可想而知那一夜,她在他身边承受的是怎样的屈辱和厌弃。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声音哑得像被血泡过,“你连我的东西,都嫌脏到要埋进土里?”
三万年的记忆在这一秒彻底炸成碎片。他看见临秀当年从他身边仓皇逃开,指尖攥着那片烫人的龙鳞,一路跑回风族禁地,关上门后抖着指尖把鳞片扔在地上,用风刃劈、用牙咬,数万年清冷自持的人,第一次红着眼眶像个无措的孩子,连眼泪砸在鳞片上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怕被族人看见,怕这段屈辱的过往被六界知晓,最后只能趁着夜半无人,独自偷偷溜回琼林苑,蹲在这片青石板边,亲手把这枚带着他印记的东西,深深埋进不见天日的泥土里。
他活了几十万年,从一介不受重视的天界二殿下,踩着无数权谋算计登上帝位,六界仙神谁不把他的本命龙鳞当成求都求不来的至宝,捧着供在神殿里日夜朝拜。可在临秀眼里,这枚旁人求之不得的逆鳞,是她拼尽全力都要毁掉的耻辱印记。
太微猛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猩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缝渗进泥土里,和三万年临秀当年掉在这里的眼泪,融在了一起。他膝盖一软,堂堂天界至尊,竟然直挺挺跪在了这片落满风絮的土地上。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头,指节白得几乎要碎裂,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他想起自己当年醉酒后攥着她的手腕,逼着她留下那片龙鳞时,她眼底翻涌的屈辱和恐惧,他想起自己醒后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转头就追着梓芬跑遍六界,甚至一道圣旨把她赐给洛霖时,她站在阶下恭恭敬敬谢恩,眼底那片瞬间暗下去的光。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情场里的赢家,手握权柄,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可直到此刻跪在这片风竹林里他才发现,他是天底下最混账的蠢货。他毁了一个清傲女子数万年的清誉,转头就把人忘得干干净净,等他终于想起来一切,人家早就拼尽全力,把所有和他相关的痕迹,全部埋进了尘土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