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一道明黄色的天帝口谕径直落到了风神府邸。传旨的仙侍垂着眉眼,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威压:“陛下口谕,魔族边界异动频发,特召风神临秀即刻赴九霄云殿,单独商议风、水两族联防要务,不得有误。”
临秀正坐在廊下擦那把伴了她数万年的风刃,指尖擦过冷硬的刃口,听见这话动作顿了半瞬。她抬眼看向那仙侍,眼底没半分慌乱,只淡淡应了声“遵旨”,将风刃妥帖收进袖中,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裙角。
她没带任何侍从,连风族最亲信的长老都没知会,孤身一人踏着云路往九霄云殿去。太微这道旨来得蹊跷,所谓“两族联防”,本该召水神洛霖一同议事,如今却单单只召她一人,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九霄云殿的门大开着,却连半个值守的仙官都没有。殿内只点了几盏暖光的琉璃灯,太微没穿沉重的帝袍,只着了一身月白便服,正站在殿侧的屏风边,抬手拨弄着架上的一只上古瑶琴。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指尖还停在琴弦上,漫不经心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倒是来得快,连半分推脱的意思都没有。”
临秀在殿中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腰背挺得笔直:“陛下传召,本神不敢耽搁。不知魔族边界联防的具体部署,陛下要如何商议?水神掌管水界兵防,此刻本神一人在此,许多事务怕是做不了主。”
太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她今日没穿大婚那日的喜服,一身素青裙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风羽簪,却比那日满身红妆更显清逸出尘,像一株立在山巅的青竹,风一吹便要乘风而去,却又带着谁也折不断的韧劲。他缓步走到玉案边,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急什么,魔族异动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哪用得着水神来。今日找你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联防军务。”
临秀没接那杯茶,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个风诀,面上依旧平静:“陛下不是为了军务,那召本神前来,是为何事?”
太微也不勉强,将茶杯搁在案上,往前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他身上带着极淡的龙涎香气息,混着一点天界特有的晨露味,沉沉笼罩下来。他垂眼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点刻意的蛊惑:“大婚那日,你故意撞洒那杯酒,挡下了本座给洛霖的蚀仙散,当本座真看不出来?”
临秀的心尖微颤,面上却半分异色都没露。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清明明:“陛下说笑了,那日本神只是脚滑,并非有意为之。陛下赐下的喜酒,是六界的恩宠,本神怎敢故意亵渎。”
“到了此刻,你还要跟本座装糊涂?”太微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抬起来,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离她肌肤半寸的地方停住,“临秀,几万年来,敢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还能把花招耍得这么天衣无缝的,你是第一个。从前本座只当你是个安分守己的风神,守着风界的长风,从不惹半分是非,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临秀往后轻退半步,恰好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袖中一缕细风悄然绕上他的手腕,只要他再有半分逾矩的动作,这缕风便会立刻割破他的皮肤。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卑不亢的镇定:“陛下是六界之主,想给本神安什么罪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本神是风族一族之长,风界数十万风灵,都看着陛下今日的举动。陛下若要因为一杯酒降罪于本神,怕是寒了四御的人心。”
太微看着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眼底的兴味反倒更浓了。他活了这么多万年,见过的仙子数不胜数,有像梓芬那样热烈纯粹的,有像荼姚那样强势霸道的,却从来没见过临秀这样的——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你越想伸手去攥,她越是从指缝里溜得干干净净,可你稍不留神,她又能悄无声息缠上你的心神。
他转身走回玉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本座不降你的罪。那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今日找你来,只有一句话——洛霖能给你的,本座能给你百倍千倍。风族想要的三界长风通行权,本座明日就能下旨给你。你想要的任何法器、奇珍,本座的藏宝阁随你挑。”
临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清冷的穿透力:“陛下这是要做什么?要临秀做第二个梓芬,被你锁在这九霄云殿的清元殿里,连风界的风都再也闻不到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在太微的软肋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翻涌过一丝戾气,却在看见临秀清澈的眼神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偏执:“梓芬是梓芬,你是你。本座不会把你锁起来,本座要你站在本座身边,和本座一同执掌这六界。”
临秀没接话,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往殿门外走。青裙的身影被殿门口的日光镀上一层浅边,像下一秒就要乘风消失。她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太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沉得像压了万年的山:“临秀,你躲不掉的。这九重天,没有本座抓不住的风。”
临秀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被风送回来的话,清清晰晰飘进太微耳朵里:“陛下错了。风从来就不是用来被人抓住的。”
太微坐在玉案后,看着她彻底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指尖狠狠攥紧。案上那杯还温着的茶,被他溢出的灵力震得“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他活了这么多万年,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可心底那股疯狂的占有欲,非但没被浇灭,反而像被风助燃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从前为梓芬疯魔,可此刻看着临秀离去的方向,他忽然分不清,自己这份执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悄悄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