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散场之后,剧场里就只剩下淡淡的余温,顶灯调暗,阴影一块一块铺在台阶上。
高越蹲在地上,随手把散落的道具拢到一起,指尖碰到凉冰冰的塑料边,忍不住皱了下鼻子。连着彩排好几个小时,舞台灯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就这么低着头放空,完全没听见身后轻轻靠过来的脚步声。
高超走过来的时候,一大片影子正好罩住高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叫人,就安安静静站在后面多看了一会儿。
在所有人眼里,高超总是松松垮垮、脾气很好的那个,不管遇到什么都接得住,笑起来分寸感刚刚好。可只要面对高越,那层温和底下,就藏着一份他不愿意随便放出来的执拗。
刚刚在台上,高越对着台下笑开的时候,高超握着话筒的手指,悄悄收得很紧。
那个笑容太敞亮了,像是可以分给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高超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偏爱高越那些只在亲近的人面前才露出来的样子:笑到呛到的时候弯着腰揉肚子,紧张就下意识啃下唇,累了就直接往旁边人的肩膀上靠。这些鲜活细碎的瞬间,他都想好好收着。
“累啦?”
高超的声音落下来,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高越抬起头,眼底还飘着一层疲惫,轻轻点了点头:“嗯,灯光太刺眼睛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整个人松垮下来,一点防备都没有。这种全然信任的模样,总是让高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高超跟着蹲下来,刚好和他平视。距离近得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底淡淡的青黑。他顺手拂掉高越肩膀沾到的一点舞台碎屑,指尖擦过脖颈的时候很轻,但那一下停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
“以后别在台下笑得那么好看。”
听着像随口一句玩笑。
高越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啊?上台表演不就是要笑吗?观众要看的呀。”
“不行。”
高超垂着眼,手还留在他肩边,没有挪开。语气依旧软软的,但慢慢沉下去一点。
“你最好看的那些表情,没必要展示给那么多人。留给我看就够了。”
高越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笑得很自然:“你这占有欲也太离谱了。”
他笑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捕捉到高超眼底翻涌的那一层暗。
高超跟着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起来还是那个好说话、脾气温和的哥哥。
“是吗,可能确实有点强。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懂得克制,懂得给所有人留余地。可高越是例外。别人可以跟他搭戏,可以对台词,可以站在同一块舞台上,但说到底,都只是路过。只有自己,才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的那个。
高超看着高越亮晶晶的眼睛,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力度刚好,不会弄疼,但也不会让他轻易躲开。
“小越,能不能就一直待在我旁边?别跑太远。”
高越没往深处想,随口就应了下来:“那肯定啊,我们不是一直搭档吗。少了你,好多包袱我都接不住。”
听见这句话,高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藏在里面的心思,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没关系。
如果现在他心甘情愿,那就最好。就算以后有一天他想往外走,高超也有耐心,一点一点把他拉回来。
高越习惯性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蹭到高超的胳膊,是他们排练时常常出现的小动作。
高超看着身侧毫无防备的少年,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
属于他的晚风,只能吹到他这里来。
空旷的剧场静得厉害,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混着舞台地毯布料闷闷的气息。顶灯压得很低,大片浓淡的阴影裹住两人蹲坐的这一小块地方,远处观众席层层叠叠的座椅沉在黑暗里,像蛰伏的潮水。
高越还没从方才那句话里品出别的味道,只当是哥哥又在闹有点幼稚的独占性子。他手腕还被高超轻轻扣着,那力道不轻不重,箍在腕骨上,暖融融的,叫人挣脱不开,却又不会觉得难受。
他顺手把最后几块零散的道具塑料片拢进收纳箱,盖子“咔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剧场里格外清晰。
“好了,收拾完啦。”高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却被高超微微一拽,没能直接起身。
他诧异回头看他,眼尾还带着彩排过后淡淡的倦意,笑容依旧是那种明媚透亮的模样,像舞台上聚光灯落下来时,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小太阳。
“哥哥?”
高超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视线抬起来,牢牢锁在他脸上。平日里总是温和平淡的眼眸,在昏暗光影里褪去了大半对外的柔和,那层藏在温柔外壳底下的执拗,此刻漫出来一点点。他松开手腕,转而伸手,指尖顺着高越小臂的线条慢慢往上滑,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
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贴着颈后细腻的皮肤,高越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像被风吹到的小动物。
“只是搭档吗?”高超低声问,声音压得很轻,漫在空旷剧场里,带着一点模糊的蛊惑感,魅魔与生俱来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开,淡淡的,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缠人,“我不想只和你做舞台上的搭档。”
高越的笑意顿了顿。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掠过的,还是从小到大,哥哥一贯的纵容和偏爱。高超总是这样,偶尔会说一些听起来越界的话,做一些亲密的小动作,从前他都顺理成章归成哥哥独有的疼惜。他是最擅长伪装的人,习惯把一切变数掌控在自己手里,可这一刻,被高超这样沉沉看着,他心底那点算计好的、用来拿捏对方的心思,莫名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高越很快又弯起眼睛,扬起惯常那种开朗又带点搞怪的笑,伸手戳了戳高超的脸颊:“不然还能是什么呀?我们一起排演,一起上台,本来就是最好的搭档。难不成哥哥还想抢我台词?”
他刻意把话往玩笑上面引,一副全然没听懂弦外之音的样子。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惊疑,被他飞快压下去,藏进明媚的笑容底下。
他一直以为,所有越界、所有暧昧、所有靠近,都该是由他来主导的。是他撒娇,是他示弱,是他看准高超迟钝心软、吃软不吃硬,一点点挤掉所有人的位置,慢慢圈住这个人。他从来没有预想过,高超会主动朝他伸出手,说出这样的话。
高超没有被他的玩笑带过去。
搭在他后颈的手微微收了收,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他的目光落在高越开合的唇上,又慢慢移到他弯弯的眼尾。
“台词可以让给你,舞台也可以给你。”高超的声音很稳,温柔底色没变,只是里面多了不容错辨的认真,“可你不行。”
“高越,台上你对着观众的笑,是演出来的。对着别人的亲近,也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高越维持许久的外壳。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没有人看穿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真热忱,活泼好相处,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笑容多少带着表演的成分,用来讨好,用来伪装,用来不动声色赶走所有觊觎高超的人。他以为高超迟钝,以为这个温柔的学长、他的哥哥,永远只会把他所有炙热靠近当成弟弟单纯的崇拜。
原来不是吗?
高越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搬出惯用的招数。眼眶飞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颤了颤,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往下耷拉一点,露出一点茫然委屈的模样,软软地开口:“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我什么时候装了?”
他这套招数百试百灵。从前只要他露出这样委屈懵懂的样子,高超一定会心软,会放缓语气哄他,会放弃追问。
可今天不一样。
高超看着他熟门道道、信手拈来的示弱,眼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漫上心疼,只是安静地看着,看得高越心里发虚。
“你又要哭?”高超轻声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阿越,别对着我演。对着别人演就够了。”
他指尖摩挲着高越后颈的皮肤,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牢牢困住他的力量。
“别人看不出你笑里藏着别的心思,可我能。每次有其他人凑过来和我说话,你笑得越甜,眼底就越冷。你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黏过来,会撒娇,会红眼睛,逼着我优先顾着你,把旁人挤走。”
高越浑身一僵。
所有藏得极好的小心思,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裹在乖巧阳光外壳下的占有,居然全都被高超看在眼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悄悄布下一盘棋,等着迟钝温柔的哥哥一步步走进来。原来从头到尾,高超什么都知道。
剧场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顶灯的光线昏沉,在高超的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素来温润无害的脸,此刻藏着翻涌的暗流。
高越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委屈装不下去,开朗的假面也悬在脸上,不上不下。他抿紧嘴唇,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高超,难得露出一点无措。
“那……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超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的笑意,不再是那种礼貌温和的学长笑,里面裹着深沉的、和他不相上下的占有。
“因为我愿意看你这样做。”
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高越的,温热的气息扑在少年的唇瓣上。魅魔的特质在这一刻无声放大,蛊惑的气息将高越整个人裹住。
“我迟钝,不是瞎。我分得清你不是单纯依赖,分得清你想要的远不止哥哥的偏爱。”
“之前我不点破,是想看你打算做到哪一步。看你费尽心思赶走靠近我的人,看你想方设法霸占我的注意力,看你一次次红着眼眶跟我撒娇,等着我哄你让步。”
高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给面前这一个人听见:“你以为是你拿捏住我吃软不吃硬?其实是我心甘情愿顺着你。”
高越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突突地跳起来。
长久以来,他笃定的认知全部被推翻。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原来自己早就在对方的视线里面。
“你想要独占我,”高超的拇指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话语却带着强势的笃定,“巧了,我也是。”
“你不想我对别人温柔,不想我对别人耐心,不想别人看见我好的一面。同样,我也不想你的笑容、你的撒娇、你所有鲜活好看的样子,分给台下那么多陌生人,分给任何一个靠近你的人。”
高越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想不出该怎么回应。他准备好的那些阴阳的话术、委屈的托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一向擅长掌控局面,擅长用温柔假面周旋,可此刻,他所有的伪装,在高超直白的心意面前,无处遁形。
高超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刚刚我问你,能不能一直待在我旁边。你说,我们是搭档。”他慢慢收紧环在颈后的手,把人更贴近自己,“我不要搭档。阿越,我们换一个身份好不好?”
阴影铺满台阶,舞台幕布垂在后方,安静地收纳着两个少年藏了很久的心事。
高越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温柔的脸,望着那双从前他以为全然迟钝无害、实则把一切尽收眼底的眼睛。心底偏执的喜欢汹涌翻涌,混杂着一丝被拆穿之后的慌乱,还有隐秘的狂喜。
他筹划了这么久,费尽心机扫清障碍,想方设法牢牢抓住高超,原来这个人,早就等着他往前走这一步。
高越慢慢敛去脸上刻意装出来的茫然,那层惯常用来迷惑旁人、阳光无害的外壳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浮起属于他的、带着锋芒的偏执。他抬手,攥住高超的衣襟,微微仰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那哥哥想好,一旦收下我,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会只满足现在这样。谁再来靠近你,我还是会把人赶走,我还是会对着你撒娇掉眼泪,我要你所有的温柔,全部只给我一个人。”
高超眼底的笑意更深,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
“好。”
“全都给你。前提是,你也只能属于我。你的笑,你的委屈,你的一切,只准给我一个人看。”
远处剧场出口的门缝漏进来一缕淡淡的晚风,吹起舞台边垂落的纱幔。
从前高越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藏着刀刃,裹着暖阳,步步靠近。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追逐的这阵温柔晚风,早就做好了停下来,只拥抱他一个人的准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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