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

练习室的冷气很低，混着少年人细密的汗味，沉在空旷的房间里。

节拍器声响一遍一遍回荡在房间里，永无止歇的机械重复。

柳智敏已经记不清自己重复这支预备动作多少遍了。

镜面映出少女挺拔的身影，蹲起、顶胯、转体，都要卡着分秒不差的刻度。

哪怕指尖微微松懈、重心偏移半寸、线条不够利落，她都会立刻停下，退回前奏，从头再来。

2018年的练习生涯，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机械复刻。

冷白灯光平铺下来，所有疲惫、枯燥无限放大。日复一日的重复，肌肉酸胀到发麻，太阳穴持续发胀，耳膜被节拍声震得发疼。

无数个枯燥的深夜，她盯着镜中不断起落的自己，偶尔也会恍惚。

上千次的打磨，上万次的练习，真的能换来一个遥遥无期的舞台吗？

疲惫是真的，迷茫是真的。

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野心，也是真的。

她不甘永远困在这间四面镜墙的练习室，不甘只做无数预备役里默默无闻的一员。她等着一场盛大的亮相，等着站在聚光灯中央，迎接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喝彩。

终于，伴奏在沉闷的尾音里骤停。

喧闹瞬间褪去，只剩一室死寂。

柳智敏抬手擦去额角薄汗，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浑身肌肉都在发酸，身姿也没有半分松懈。

她调整着呼吸，随手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和水杯，一边擦汗一边出门左拐，走向走廊拐角处嵌入墙内的饮水机。

水壶放在窄台上，温水倾注下去。她扶着墙静静凝视着杯内涟漪的波纹，运动过后的心跳仍在砰砰直跳。

“砰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声如擂鼓。

她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心率剧烈得仿佛要跳出来，泵出的血液流淌全身。

她的眼前逐渐放空，温水在水杯中哗啦啦的轻微声响，心跳一下下的震颤……以及一道声音：

“喝盐水比较好吧。”

那声音温润，带着一点点低沉的磁性，仿佛在耳边低语一般。

柳智敏猛然回神，顺着声音扭头，身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就在她左后身侧不到两步的距离。

这人是谁，走路没声音吗？！

她第一时间冒出这样的想法。

“明明是你太入神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人仿佛看穿她的想法，耸肩故作无辜的看着她。

柳智敏这才开始正经打量那人，身量极高，约摸180的身高，一身剪裁挺括的黑色垂感西装长裤，外搭一件随性敞开的深色长风衣，衣摆垂落及膝，线条利落，舒展挺拔，肩背平直松弛。

她下意识仔细打量那人的五官，那人轻轻挑眉，与她对上视线，清透的眉眼，一双黝黑的眼瞳映出她的影子，温和而带着点微微的笑意。

柳智敏几乎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公司的哪个高层或董事。

“啊……真是不好意思！”

她挺直脊背，条件反射地捋了一下头发，姿态略微拘谨想鞠躬，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肩。

“欸，不要这么见外嘛。”

苏砚笑眯眯的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拦住她的动作，依旧是那副松弛懒散的姿态。

“社长说……你是预备组的练习生之一……那你加入这里多长时间了呢？”

苏砚微微俯身，语气温和。

虽然她目前就是个挂名艺术顾问，但堂而皇之地摆出这样一副姿态，问出这样的问题，看着眼前的练习生以为自己是高层的身份而拘束，苏砚对此却也毫无负罪感。

柳智敏抿唇，抬眼看着她：“两年了。”

“这里是竞争非常激烈的地方，两年的时间里也非常努力吧。”苏砚装模作样夸赞了一番，随后毫不留情的提出刻薄的问题，

“如果到最后你没能出道该怎么办呢？你的青春你的努力你的才华你的一切都被要湮没了，你该怎么办呢？”

眼前这人如恶魔在低语一样，柳智敏一时间错愕，哪怕是公司的负责人，对她们这些练习生都是刚柔并济的手段，既要激励她们努力，又要让她们不至于飘飘然。

诸如“孩子们你们并不特殊，比你们努力有天赋的人多的是”和“所以孩子们，全力以赴吧，想象你们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

从不会提出如此刻薄的问题。

但柳智敏反应很快：“不会有这种可能。”

苏砚挑眉，对面的人抬头，原本略微拘谨的姿态此刻竟然带着点傲然，用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我一定会做得到，不会有例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