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夏荧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是那种九块九包邮的机械铃,响起来像有人在铁皮屋里敲锣。夏荧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了一遍。皮肤光滑,别说学生证,连个蚊子包都没有。
她坐在床上,愣了半分钟。昨晚的事像一盘被剪坏的录像带:白线、纸箱、女孩、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光着,拖鞋不见了。
“梦。”她松了口气,倒在枕头上,“肯定是昨天看《走近科学》看的。”
三秒后,她妈在楼下喊:“夏荧!豆浆开了!”
她磨磨蹭蹭下楼,看见夏芸正在案板前和面。
“妈。”她试探着问,“昨晚……后面巷子是不是有动静?”
“有。”夏芸头也没抬,“你趴在后门口睡着了,我把你拖回来的。”
“那……那个女孩呢?”
“什么女孩?”
“就……纸箱里那个。”
夏芸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没人。地上一层霜,大夏天的,也不知道哪来的。”
夏荧张了张嘴。
“先干活。”夏芸把一团面递给她,“别一天到晚看那些神神叨叨的节目。”
夏荧接过面,心里发毛。她记得很清楚,那只手,那双眼睛,还有自己冻在水泥地上的拖鞋。可如果巷子里没人,那她昨天晚上看见的是什么?
她决定待会儿再去看看。
夏记小馆不大,六张桌子,一个玻璃柜台,一台常年嗡嗡响的冰箱。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红笔写着“距中考 100 天”。
她撕掉昨天那一页,看见今天写着“99”。
“妈。”她问,“昨天不是刚写的 100 吗?”
夏芸头也没抬:“昨天就是 100。今天 99。你数学五十八,这个总算得过来。”
“我数学五十八是因为卷子难。”
“嗯,难为你考了五十八。”
夏荧闭嘴。
五点五十,第一波客人来了。王大爷要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快递小哥要三个肉包带走,隔壁理发店的阿姨要一碗咸豆花,不要葱,多放辣。
夏荧一边算钱一边打哈欠。找零的时候,她把十块当成五块递出去,被王大爷敲了敲柜台:“丫头,你昨晚做贼去了?”
“没有。”夏荧说,“就是……听见点动静。”
“什么动静?”
“猫。”
夏芸从后厨探出头:“什么猫能把后巷的纸箱砸塌一半?”
夏荧端着豆浆,认真想了想:“那只猫比较胖。”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夏荧从小就怕。她低下头,假装擦桌子。
她其实一夜都在做乱七八糟的梦。闭上眼就是那条白线,就是纸箱里躺着的人,就是自己冻在水泥地上的拖鞋。出摊前她特意去后巷看过,拖鞋还在,冻在一块冰里,像超市冷柜里忘了标价的鱼。她拿锅铲敲了十分钟,冰没碎,锅铲弯了。她只好先回来干活。
“王大爷。”她端豆浆过去,试探着问,“您昨晚听见后巷有动静没?”
王大爷掰开油条,往豆浆里一泡:“听见了。砰的一声,我还以为谁家煤气罐炸了。”
“哦。”
“你家后巷?”
“嗯。”
“什么东西?”
夏荧想了想:“猫。”
王大爷抬起眼皮:“什么猫,二百斤?”
“……橘猫。”
王大爷点点头,居然信了。
六点半,学生陆续来了。有人要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有人只买一杯豆浆,站在门口喝完就走。夏荧一边收钱一边想,这条街上的每个人她都认识,除了昨天晚上那个。
忙到八点半,客人少了。夏荧拎着垃圾袋去后巷。她脚上穿着一只白拖鞋、一只蓝拖鞋——白的那只还在冰里,她只好从鞋柜里随便找了一只。
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巷子里的水退了一半,湿漉漉的墙根散发着青苔味。
纸箱堆还塌在那里。
夏荧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纸板下面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在翻身。
她站住了。
纸箱堆的一角动了动。一只沾着灰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干净得不像话。
夏荧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第二反应是抄起门边的扫帚。
“谁?”她问,“出来。”
没有回答。那只手又动了动,然后整堆纸箱像被人从里面推开,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一个女孩坐在纸板中间。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的衣服,只是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没有血色。她抬起头,看着夏荧。
那双眼睛浅得像结了霜。
夏荧举着扫帚,腿有点软。
“你……”她说,“你是人是鬼?”
女孩皱了下眉,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语调很轻,很快,像在念一段很长的诗。
夏荧一个字都没听懂。她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会的外语:英语只会“How are you”,日语只会“斯密马赛”,韩语只会“欧巴”。她决定先用母语。
“说人话。”她说。
女孩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夏荧,又看了看周围,目光从湿透的纸箱移到墙上的空调外机,再移到巷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她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白裙子,领口、袖口、腰封一层叠着一层,像夏荧在漫展上见过的和服,但做工要好得多。
她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不是害怕,是茫然。
像一个人醒过来,发现全世界都换了。
夏荧见过这种表情。去年隔壁班转来一个从外地来的男生,第一天上课就是这样,老师说方言他听不懂,同学笑他他也不懂。后来那男生花了一个学期才学会在这里生活。可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像是从比外地更远的地方来的。
夏荧有点不忍心。她放下扫帚,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何?”
这一次,夏荧听懂了。
虽然只有一个字,虽然发音怪得像古装剧,但她听懂了。
“你听得懂!”夏荧松了口气,“太好了。你叫什么?住哪儿?我帮你报警……不对,先叫救护车?”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夏荧胸口,停住了。
夏荧低头,看见自己校服的领口下面,有一点很淡的光。
“你又亮什么?”她伸手去按。
女孩突然抬手。
夏荧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她低头一看,自己左脚那只蓝拖鞋,连同脚边一滩水,全冻住了。
冻得结结实实。
“……”
夏荧试着抬脚。抬不动。她单脚跳了两步,差点摔进水里,扶着墙才站稳。
她抬头看女孩。女孩也看着她,手还举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一点细碎的霜,表情比她更茫然。
“你干的?”夏荧问。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地上的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也没想到。
巷口传来脚步声。夏芸拎着一把锅铲走出来。
“夏荧,你在后巷跟谁说话——”
她看见坐在地上的女孩,又看见女儿冻在地上的拖鞋。
“……”
“妈。”夏荧说,“我说是猫,你信吗?”
夏芸看了看那堆纸箱,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地上那层冰。
“先别管猫了。”她把锅铲往围裙上一别,“把人扶进来。”
女孩扶着墙站起来。她走得很慢,经过夏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夏荧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雨后的木头,又像冬天开窗时灌进来的冷风。
“谢谢。”女孩轻声说。
这一次,夏荧听懂了。不是翻译器,是那种最简单的、谁都能听懂的两个字。
她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你先别冻我就行。”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想知道后续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