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天上缝下来的。
神里绫华第一次这样觉得。
稻妻的雨一向讲规矩。落在屋檐上是屋檐的节奏,落在纸门上是纸门的节奏,落在刀鞘上,是细细的、密密的、让人心静的节奏。可今晚的雨不守规矩。云层背后裂开一条黑色的缝,像有人拿针把天空和大地草草缝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雨水就从针眼里漏下来。
她站在社奉行主宅的屋脊上,白衣湿透,贴在肩上。刀很稳。
屋檐下,家仆们正把最后几箱文书搬上马车。兄长不在,托马也不在。今夜,社奉行只剩她一个能拿刀的人。
“大小姐,东西在这里。”
老仆跪在梯子口,捧着一只漆盒。盒子里是将军大人暂存在神里家的神之心。不是赏赐,是托付。稻妻的雷光近来不稳,将军闭关一心净土,神之心留在天守阁,反而成了深渊的指路牌。
绫华接过盒子。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整个国家的雷。
“走。”她说。
话音刚落,雨停了。
不是停,是悬在半空。千万颗雨珠停在屋檐外,像被谁按了暂停。然后,天空那条缝里,伸下一只手。
那手由黑线缠成,指节很长,掌心有一只闭着的眼睛。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个由无数黑线缝起来的人形从缝里挤出来,落在庭院里,没有声音。
它开口时,像很多人在同时唱歌。
“把心留下。”
绫华拔刀。
她的刀很快。神里流太刀术,讲究的是在最短的距离里,把事做完。刀光一闪,黑线人形从肩到腰被切开。可那道伤口没有血,只有线头。线头自己动了动,又缝了回去。
“不够。”它说。
绫华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次她切的是它的影子。刀锋过处,庭院里的石灯、竹篱、雨水,全都像布一样被裁开。黑线人形退了半步。
第一步。
它退的第一步,让绫华心里凉了一下。
她不是在和一个人打,她是在和一块布打。布不怕刀,布只怕剪子。可她没有剪子。
黑线人形抬起手。那只掌心上的眼睛睁开了。
漆盒在她怀里裂开。
没有声音。盒子像被看不见的线从中间拆开,里面的光涌出来。那是一团很小的、跳动的雷。雷光只亮了一瞬,就被黑线缠住,扯成碎片。
碎片四散。
有的落进雨里,有的落进庭院,有的向上飞,飞进天空那条缝。
绫华伸手去抓。
她抓到了一片。很烫。烫得像握住一小块太阳。
她本能地想松手,可那片光像是长在了她的手心里。
然后,缝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人的手。有温度,有指纹,甚至有一道很浅的疤。
“终于找到你了。”缝里有人说。
绫华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脚下一空,整座庭院翻转过来。她听见老仆在喊她,听见刀从手里滑出去,听见雨声重新落下来。
她最后想到的是兄长。
抱歉。
她不知道,那片被她握住的雷光,在她坠落时一直没有松开。它跟着她穿过裂缝,穿过雨,穿过一段比一百年还长的黑暗,最后落进一条陌生的小巷,落进一个正在数零钱的女孩的胸口。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江城,老槐树街。
“夏记小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的灯箱还亮着,“早点”两个字缺了一笔,看起来像“早电”。
夏荧趴在收银台上算账。
她今年十五岁,初三,马尾扎得歪歪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印着“夏记”的围裙。围裙太大,是她妈年轻时的。她拿铅笔在账本上写:
今日营业额:四百六十八块五。
欠我妈:一百二,练习册。
距离中考:一百天。
数学:五十八。
她在“五十八”下面画了一条很粗的线,又把线涂成一个小人,小人的脸上写着“救我”。
夏荧有个没什么用的梦想:考上江城一中,离家近,能多睡十分钟。她妈说这梦想很务实。她说人要有追求。她妈问她追求什么,她说多睡十分钟。
老槐树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只要七分钟。街上有两家早餐店、一家理发店、一家便利店、一棵据说比这条街还老的老槐树。夏荧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夏天的时候,店里最凉快的地方是冰箱旁边。夏荧写作业就趴在冰箱边上,写两行,睡十分钟。她妈说这样迟早要得空调病,她说这样迟早能考上清华。
后厨传来水声。夏芸在洗碗。
“荧荧,睡了。”她妈喊。
“马上。”
“你那个‘马上’,上次马了四十分钟。”
夏荧把账本合上,起身去关灯。就在这时,街对面的路灯闪了一下。不是接触不良那种闪,是整条街的光一起暗了半秒,又一起亮起来。
她抬头。
天上有一道白线。
很短,很快,像谁划了一根火柴,又立刻掐灭。白线落下的方向,是店后面的巷子。
然后是一声闷响。
“砰——”
像卡车爆胎,又像有人把一袋水泥从三楼扔下来。
夏荧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第一反应是:后巷那堆纸箱。她妈攒了三个月,说等废品涨价再卖。
第二反应才是:会不会砸到人。
她抓起门边的雨伞,想了想,又从灶台上拎起平底锅。
她妈在后厨问:“怎么了?”
“没事,猫。”
夏荧推开后门。
雨很大。巷子里积了半脚深的水,纸箱堆塌了一半,湿透的纸板散发出一股旧报纸的味道。
纸箱中间,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被雨浇得透湿。头发散在纸板上,黑得像墨。她侧着脸,一只手垂在雨里,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断了。
夏荧站在门口,伞歪在肩上,平底锅举到一半。
她先看见的是那把刀。刀镡上有一枚很小的纹章,像雪,又像三片叶子。
然后她看见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着。
夏荧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水从她的拖鞋边挤过去。
“喂。”她小声说,“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她又走近一点,蹲下。那人的脸很白,不是失血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睫毛很长,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夏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气。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百分之三的电。
“妈——”她转头喊,“妈!后巷有人——”
话没说完,她胸口突然烫了一下。
很烫。像有人把一枚硬币烧红了,按在她的锁骨下面。
夏荧低头。
隔着湿透的校服,她看见自己的胸口亮起一小片光。那光的形状很奇怪,四四方方,有边有角,像一枚学生证。
她愣了两秒。
然后,躺在地上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浅的眼睛,浅得像结了霜的湖。
她看着夏荧,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夏荧完全听不懂的话。
她的手抬起来。
巷子里的雨,停了。
夏荧的拖鞋,冻在了水泥地上。
“妈——!”
她只喊出半句。
白色的霜从女孩手底下一圈圈铺开,漫过纸箱,漫过水洼,漫过夏荧的脚踝。不冷,只是麻。她听见母亲在后门口喊她的名字,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然后,整条巷子安静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