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带着暗卫闯到苏州海棠小院的时候,身上的龙袍还没完全换下,袖角沾着一路快马加鞭的风尘,眼底的红血丝爬得满眶都是。他登基三月,刚把最后一批选秀的秀女遣散出宫,前世的记忆就像被潮水冲开的闸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冷宫里的片段,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找了整整三个月,踏遍江南所有小镇,终于在这棵海棠树下,看见了他想了半辈子的人。唐心正扶着腰,看秦公子给院里的海棠花浇水,小腹微微隆起,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的软意。
“唐心,跟我回宫。”赵端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世是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已经下旨六宫虚置,这辈子后宫只有你一个人,你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现在就能给你。”
唐心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扶着腰的手轻轻收紧,指尖泛白。她比他早重生整整两年,从睁眼的那天起,就把前世所有的冷和痛,全部刻进了骨子里。她躲开了所有可能和他重逢的路径,嫁给了秦砚,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
“赵端,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唐心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秦砚身侧,秦砚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帝王。
“我知道你恨我前世纳了三千佳丽,我已经全部遣散了,我可以把后位给你,把全天下最尊贵的东西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补回来。”赵端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指尖却在离她半寸的地方,被她冷冷避开。
唐心看着他,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得像寒潭的平静,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把他从来都不知道的真相,砸在他面前:“你以为我当年对你失望,只是因为你纳了后宫的佳丽?”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现在隆起的小腹,眼底漫上来一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涩:“我前世怀过你的孩子。在你登基第二年,你下旨广选秀女的那个月,我查出了身孕。我本来想等你从朝堂回来,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消息,我甚至连孩子的小衣服,都亲手缝了十几件。”
赵端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从前世的记忆碎片里,从来没找到过“孩子”这两个字的痕迹,他一直以为,他和唐心在一起十几年,从来没有过子嗣。
“我那天在御书房外等了你整整三个时辰,雪下得没过了脚踝,你陪着刚进宫的贵妃在暖阁里赏梅,内侍不敢进去通报,我不敢闯进去扰你的兴致,就站在雪地里等。”唐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等我被人扶回中宫的时候,身下已经全是血了。孩子没保住,连三个月都没熬过去。”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水光,那是她憋了两辈子,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的泪:“我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你只来看过我一次,放下一堆赏赐就走,临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身为皇后,要大度些,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失了中宫的仪态。你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曾经怀过你的孩子。”
赵端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猛地抬手砸向自己的胸口,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的血气,几乎要当场呕出来。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前世他登基第二年的冬天,唐心确实大病了一场,瘦得脱了形,他那时候忙着应付新入宫的妃嫔,忙着处理朝臣的折子,只当她是偶感风寒,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他亲手把他们的孩子,冻死在了御书房外的大雪里,还反过来怪她不够大度。
“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摸着自己空了的小腹,就告诉自己,我唐心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要什么皇后之位,再也不想要什么帝王的承诺。”唐心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伸手挽住秦砚的胳膊,“我重生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秦砚,嫁给他,跟着他归隐。现在我怀的是他的孩子,我们的日子安安稳稳,没有后宫的勾心斗角,没有红墙里的猜忌冷落,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早就给我了。”
“你现在跟我说补偿?你拿什么补偿?补偿我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还是补偿我在冷宫里,摸着空了的肚子,哭到眼睛都快瞎了的那些夜晚?”唐心看着他痛到几乎站不稳的样子,没有半分心软,“赵端,你我之间,早在那个孩子死在雪地里的那天,就彻底断干净了。我现在有丈夫,有孩子,有安稳的日子,你回你的皇宫去,往后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秦砚护着唐心,转身慢慢走进了院子,“咔哒”一声关上了院门,连半分余光都没有再给他。
赵端一个人站在海棠小院的门外,站到天完全黑透。江南的春夜露重,把他的龙袍浸得透湿,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渗出来的血滴在青石板地上,砸出小小的暗红痕迹。他坐拥万里江山,他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帝王,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亲手把最爱他的人推得越来越远,现在他想赎罪,连半点机会都没有。
他回到京城之后,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修了一座小小的海棠庵,里面供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是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他每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就一个人跪在庵里,跪整整一夜,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赔罪。他一辈子没立后,没纳妃,把中宫彻底封死,成了史书上最勤政也最孤清的帝王。
他再也没有去过江南,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唐心的日子。他把所有的悔恨和痛苦,全部咽进肚子里,用一辈子的勤政,去赎自己当年犯下的错。可他心里永远清楚,有些错,一旦犯下,用一辈子都赎不回来。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小生命,是他两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疤。1
写得太有张力了,太会拿捏情绪了,看了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