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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II

追鱼传奇:唐心赵端篇

巷口书塾的小徒弟从城里回来,凑到秦砚身边,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刚印出来的邸报,上面印着大景朝景和帝驾崩的消息,连民间的茶馆都在传,说这位一辈子没立后、没纳过一个妃嫔的千古明君,走的时候怀里只揣着半块旧帕子和一只兔子花灯。

秦砚捏着邸报站在海棠树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立刻进屋。他跟唐心过了一辈子,从来没跟她提过当年上元灯会,她和那个陌生男人擦肩而过的事,更没敢告诉她,这些年每年院门口悄悄放桂花糕的人是谁。他怕惊扰了她这一辈子的安稳,怕那些前尘旧事,再翻出来扰了她的心神。

可唐心还是从出来晒菜干的邻居阿婆嘴里,听见了茶馆里说书人讲的这段传闻。

她正坐在堂屋的窗边,给小孙儿缝过年的新荷包,听见“景和帝”“一辈子空悬中宫”“海棠帕子随葬”这几个词的时候,捏着绣花针的指尖猛地顿了一下,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的软肉里,一滴血珠冒出来,滴在刚绣了一半的海棠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淡红的印子。

她没有像当年想象中那样,觉得解气,也没有翻涌上来什么刻骨的恨意,甚至连半分波澜都没有。她只是放下手里的荷包,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那棵开了几十年的老海棠树,风卷着细碎的花瓣落下来,飘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秦砚拿着邸报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轻轻走过去,把一件暖披风披在她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被针扎破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早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他知道她心里有数,她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刚才听见阿婆说的了。”唐心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院门口流过的那条小河,“他走了。”

没有恨,没有怨,连当年冷宫里那些冻得睡不着的深夜,那些看着他送来的赏赐、心一点点凉透的日子,此刻想起来,都像隔着几辈子的旧梦,模糊得几乎抓不住了。她早就不恨他了。前世的唐心,死在冷宫大雪里的那天,所有的爱恨就都跟着一起埋进了土里。现在站在这里的她,守着身边的人,看着儿孙绕膝,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那些旧账,早就没必要再算了。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应天府的破庙里,那个穿着粗布衣服、化名展风的少年,把最后半块热包子塞到她手里,冻得鼻尖发红,却笑着跟她说,以后我要是有出息了,肯定天天给你买桂花糕,一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

那时候的他,说的话是真的。后来登基之后,被权欲迷了心智,忘了初心,也是真的。他后来用一辈子的孤苦和勤政来赎罪,把她护在他的盛世里,让她这辈子再也不用受半分战乱和苛税的苦,也是真的。

唐心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捏起一块,轻轻放在窗边的石台上。风一吹,桂花糕的甜香飘出去,混着满院的海棠花香。

就当是,给当年那个把半块包子分给她的少年,最后送一口甜的。

“都过去了。”唐心转头看向秦砚,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的日子了。”

秦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点了点头,没有提邸报,没有提传闻,没有提那些隔着红墙的旧故事。他知道她心里早就拎得清清楚楚,那些前尘的人和事,就像窗边石台上那块慢慢凉掉的桂花糕,甜过,也凉过,最后轻轻扫开,就再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那天夜里,唐心做了一个很轻的梦。梦里站在海棠树下的玄衣少年,终于放下了手里攥了一辈子的半块帕子,转身顺着开满花的小路,慢慢走远了,再也没有回头。她站在小院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没有挽留,也没有道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石台上那块凉透的桂花糕,被路过的小麻雀啄走了大半。唐心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进厨房,给一大家子人准备早饭,锅里的粥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小孩子们的笑闹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新的一天,暖融融地开始了。

那些隔着两辈子的执念、悔恨、错过和亏欠,终于随着那个帝王的驾崩,彻彻底底落了地,散在了江南的春风里。她的安稳日子,从来都和红墙里的那个人没有关系,往后的岁岁年年,她只会攥紧身边人的手,热热闹闹地过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