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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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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昙办完出院手续那天,住院部楼下的玉兰开了一半,另一半还蜷着,瓣尖发锈。

他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看门卫大爷拿竹竿捅树上挂着的塑料袋。风把塑料袋吹得呼啦啦响,大爷骂了一声,接着捅。

护士站的小姑娘送他到电梯口,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个信封。许昙知道那里面是科里几个护士凑的钱,昨晚上他听见她们在配药间小声商量,这个说“我出两百”,那个说“我这儿还有五十”。他没推,推了小姑娘当场就得哭。

他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姐姐们”,小姑娘眼圈红了,扭头跑了。

到家第二天,许昙把自己锁屋里,登进了《深渊》。

加载条走完,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面前蹲了一只猫。

黑猫,通体没一根杂毛,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坐姿端正,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拉成一条缝。它面前浮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爪子按在页面上,抬头看了许昙一眼。

“新玩家。”它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念稿子,“首次进入,说明如下:游戏名《深渊》,万界副本,通关可获现实身体修复机会。死亡即真实死亡。请确认是否知悉。”

许昙说知悉。

黑猫拿爪子把册子翻了一页:“建议阅读完整规则。”

“跳过。”

黑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念稿子时长了一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尾巴尖那撮白毛也跟着动了动。

它沉默了两秒,没坚持,把册子合上了,说:“行。新手推荐副本荒村,难度一星,存活七十二小时通关。同批玩家九人。”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个没什么温度的调子,但语速慢了一点:“建议和其他玩家结盟,但是不要完全相信其他玩家。”

许昙愣了一下。系统提示里没写这一条。

黑猫没解释,转身往黑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尾巴尖晃了晃:“荒村有个吊死鬼,前半夜巡村。”说完消失了。

许昙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它最后那句话,觉得这猫有点怪。但他没多纠结,进了副本。

荒村的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张放了三天的素描纸。村口土地庙前站了七八个人,系统把所有人拉进临时频道,频道里吵得像菜市场。格子衫胖子爬树掏鸟窝,裤裆扯了,蹲树杈上捂着不敢下来。

扎马尾的女生蹲地上拿粉笔画地图,戴眼镜的男的凑过去指指点点,被女生一句“你上次走右边踩牛粪”堵了回去。

许昙绕过他们,往村尾走。

村尾有间废弃柴房,里头搁了一口柏木棺材,内壁刷过桐油。他掀开板子躺进去,叠着胳膊闭上眼。

胃癌晚期什么感觉呢。像有人拿一把钝了口的刀,从他胃里往外刨。夜里最疼,他趴床沿上数地砖,数到一百二十七块半的时候天就亮了。

进游戏之前他停了止疼药,想把药省下来,反正也用不太久了。

棺材里凉,柏木味儿裹着他。他闭上眼等着。

头顶哗啦一声,女鬼倒挂着垂下来,舌头拖到膝盖。她嗅了嗅,扒着棺材沿往里瞅。许昙睁开眼:“姐姐,动手快点,我赶时间。”

女鬼卡住了,回头冲房梁喊:“老白!你下来看看,这人有毛病!”

男鬼从梁上垂下来,瘦长脸,舌头往嘴里收了收,凑近打量许昙:“你咋回事?别人见我俩跑都来不及。”

“我不想跑。”

“那我们得掐你啊。”

“掐。”

俩鬼对视一眼。女鬼说要不换一家,这人怪可怜的。男鬼说不行,这个月KPI还差三个。

许昙躺在棺材里听他们商量,插了句嘴:“你们还有绩效?”

男鬼叹了口气:“哪行都不容易。”

他犹犹豫豫伸手掐住许昙脖子,鬼气灌进来,凉得许昙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系统叮了一声。

玩家许昙触发隐藏保护机制,免疫即死伤害。

女鬼指甲断了俩,嗷嗷叫。男鬼松了手,愣在那儿:“我掐过几百个玩家,头回见掐不动的。”

许昙坐起来摸了摸脖子,皮都没破。他骂了五分钟街,爬出来试第二种死法。跳枯井,井底铺着干草,弹了两下,零伤害。

去鬼王洞挑衅,鬼王嗦粉嗦到一半被他踹了碗,气得喷火,他头发丝都没焦。把自己塞厉鬼嘴里,厉鬼咬了一口嫌硌牙,呸呸呸吐出来跑了。

第六次,许昙坐在村口磨盘上拿树枝画素描。画吊死鬼的肖像,画完举给女鬼看:“姐姐,你舌头画长了。”

女鬼凑过来瞄了瞄自己舌头:“哪儿长了?我培训的时候量过,标准长度。”

男鬼在旁边点头:“老白我俩同一批考的证。”

许昙来了兴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格子:“你们考试都考什么?”

男鬼蹲下来掰着指头数:“笔试《吓人话术一百句》《鬼气运用基础》,实操考尖叫触发率、追击路线设计、职业道德。上回有个考生追玩家追出副本边界,考官气得给了零分。”

许昙边听边画,四格漫画一会儿就成型了。女鬼笑得鬼气乱冒,男鬼拍着大腿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正乐着,土地庙那边吵起来了。格子衫胖子把队友补给袋掉水里了,几个人围着他数落。许昙过去从背包里掏了两盒自热米饭、一包压缩饼干、三瓶水塞给胖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走出去没几步,马尾女生追上来塞了个暖宝宝:“你手凉得跟鬼似的。”许昙还想推,女生瞪了他一眼。又走两步,眼镜男凑过来压低嗓子:“兄弟你是不是想死?你别啊,这副本我过了三回了,你跟着我走,包你活着出去。”许昙说那你之前怎么还踩牛粪。眼镜男噎了一下,说那是意外,这回走左边。

系统后台,谢衍盯着屏幕看了三天,耐心条拉满又拉满,啪一声断了。

他把许昙的档案拉出来看了两遍。十九岁,美院大一,休学中,胃癌晚期,进游戏的理由写的是“想给家里留笔钱”。

他把窗口最小化,召出骨刃擦了擦。旁边鬼怪凑过来:“谢哥你擦刀干嘛?要打谁?”谢衍说:“不打谁。”鬼怪走了。他又把窗口调出来,翻了翻许昙的朋友圈。最新一条配图是碗糊了锅的小米粥,底下他妈评论“把碗洗干净再发朋友圈”。

谢衍点了赞,点完才反应过来,鼠标差点碰翻水杯。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打开系统商店搜“削苹果教程”,标价三千积分,零评价。他骂了声抢钱,买了。

角落里那只黑猫趴在数据流上,尾巴尖那撮白毛轻轻晃了一下。它什么也没说,把许昙的档案调出来,在备注栏里敲了四个字:重点关注。 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别弄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