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没往里闯。
她拉着程砚舟往院门旁边退了退,隐在一堆装泥料的旧麻袋后头,压低声音说:“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屋里的声音顺着门缝透出来。
陈老头语气慢条斯理:“砚林,这泥我是按原来的价给你留的。不过,你把那窑里的好泥抽走了,回头你弟妹来找我买泥,我拿什么给她?总不能让她空手回去吧?”
程砚林的声音有点急:“陈伯,这就看您怎么说了。她一个新媳妇,懂什么泥不泥的。您随便拿点咱们县郊挖的黄土糊弄她一下就得了。反正半个月后她要给孙记交差,只要不是太次,拿酸水洗洗,面上过得去就行。”
陈老头笑了一下:“你这不是让我砸招牌吗?”
“您这批泥放在仓库里也是放着,钱到手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程砚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说,您这阵子手头不宽裕?我给您这现银,总比空口白牙的赊账强吧?”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那批好泥我先紧着你。等她来了,我就说老坑泥断货了。”
沈青瓷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生气,嘴角反而勾了一下。
“这二哥,真是……”程砚舟在旁边咬着牙,拳头都攥紧了。
“别冲动。”沈青瓷按住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咱们先去街角喝碗茶。”
“不进去找他理论?”
“理论什么?”沈青瓷走得挺快,“他算计我,我算计他,这种事摆在台面上吵,丢的是程家的人。咱们先摸清楚情况,再来。”
两人在街角找了个茶摊坐下。沈青瓷要了壶粗茶,一边喝着,一边打量来来往往的人。
没多会儿,院门响了。
程砚林和一个中年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在门口拱了拱手,程砚林便顺着巷子走了。
等程砚林走远了,沈青瓷才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
“走,咱们去会会这个陈老头。”
两人再次进了陈氏泥庄。
陈老头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进来的不是程砚林,而是两个生面孔,愣了一下。等看清程砚舟的打扮,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眼神清亮的年轻妇人,老头的脸色变了几变,慢慢放下了茶碗。
“二位是……”
“程家老窑的。”沈青瓷没绕弯子,“程砚舟是我丈夫,我是他媳妇沈青瓷。刚才我二哥程砚林跟您说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陈老头身子一僵,干笑起来:“这……大少奶奶说笑了,我们刚才也就是闲聊。”
“陈伯,您要是这么说,那我就站门口把那批泥抬走,顺便去问问县里的同行,您陈氏泥庄是怎么做生意的。”沈青瓷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平淡淡的,“您是做泥料的,我是烧窑的。大家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了我二哥那几两碎银子,把名声搭进去。”
陈老头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砚舟,又看沈青瓷,最后叹了口气,把茶碗一放。
“大少奶奶,您既然都听见了,我也不瞒您。这阵子泥行里压了不少货,我这手头确实紧。你二哥给我现银,我就把好泥先给他留着。不过——”老头顿了顿,“这批老坑泥,总共就剩那几车了。给他,您这儿就没得用了。”
“我不买那批泥。”沈青瓷开口。
陈老头愣住了:“不买?那您烧什么?”
“陈伯,您这泥庄开在县城十几年了,靠的也不光是景德镇那批泥。县郊的泥料您手里也有囤,只是没当好东西拿出来卖过。我今儿只问您一句话,县郊那批泥,您能给多少?”
陈老头眼神变了变,重新打量了沈青瓷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试探:“大少奶奶懂行。县郊的泥,质地是不如老坑的,但要是淘洗得法,做一般的细瓷也够用。您要是想要,我给您个实价。但您刚才也听见了,那批好泥我答应给您二哥了,总不能反悔吧?”
“您给他留着,没问题。”沈青瓷站起来,“我买县郊的泥,但我要您亲自掌眼,把泥筛细了,铁星子淘干净。该过的磁石一道不能少。价钱按细泥算,我不亏您。”
陈老头听了这话,原本耷拉着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看沈青瓷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大少奶奶,您这人,做生意实在。”他站起来,拱手作了个揖,“好,这事我应了。明儿个一早,我亲自带人去泥场挑泥,保证给您筛得干干净净的送过去。”
“那我就在窑口等您了。”沈青瓷笑了笑,拉上程砚舟往外走。
出了门,程砚舟才长出一口气:“我以为你要跟他吵。”
“吵什么?”沈青瓷走得挺轻松,“二哥给他现银,我也给他现银,他还不用得罪人,这买卖他稳赚不赔。再说了,县郊的泥如果能淘洗干净,做日常的细瓷完全够用,不一定非要吊死在老坑泥上。孙记那批单子,只要咱们的泥淘得干净,火候看准,出好瓷器没多大问题。”
程砚舟想了想,点头:“那二哥那边怎么办?”
沈青瓷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既然这么喜欢买好泥,那就让他买去。明儿个泥到了他的窑上,你把消息透给二嫂,就说这批泥咱们不要,全留给他们二房了。让他们多烧点好瓷器,也好把赔给孙记的银子挣回来。”
程砚舟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恍然大悟,哈哈笑出声来。
“你这招好啊。那批泥是拿现银买的,全砸他手里了。他要是不烧,几百两银子打水漂;他要是烧了,没个把月出不了货,还得往里头搭人工柴火。左右都是赔。”
“他自找的。”沈青瓷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咱们走,回去准备开工。这半个月,够咱们忙的了。”1
好精彩——感觉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