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屋里的茶换了一盏,热气还没散尽。
程砚林这回跪得比早上还利索,两只手撑着膝盖,脑门上全是汗。周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通通的。
“二百四十两。”老太太坐在榻上,把那个刻着“林”字的瓷盘端详了一遍,往桌上一搁,“孙记的单子,你们也敢接。还私刻印章,拿私窑的烂货去糊弄。老二,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泥?”
“娘,我没想到那批货会炸底……”程砚林声音都发虚了。
“没想到?”老太太冷笑一声,“粗筛泥,湿柴火,赶工出来的东西。你就是闭着眼睛烧,也该知道这盘子见不得开水!”
周氏赶紧上前一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娘,砚林他知道错了。他这也是为了家里,想着多挣点……”
“多挣点?”老太太把目光转向她,“老二家的,你跟砚林穿一条裤子,私窑的事你敢说你不知情?这家里上上下下,哪笔银子进了哪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打太极,你以为我看不穿?”
周氏立马不敢吱声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下首的沈青瓷。
“砚舟媳妇,你说怎么办?”
沈青瓷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一张单子递过去。
“娘,账我算过了。孙记的货款二百四十两,咱们得原数退回去。碎掉的盘子,按双倍赔,合计五十两。这笔钱,数目不算大,但孙记在县里商号里说话有分量,这口气咱们不能让他憋着。”
老太太点点头:“钱从哪儿出?”
“二哥刚才答应得挺好,说这笔钱从他二房的私账上出,绝不动公账。”
沈青瓷话音刚落,周氏就急了:“弟妹,话不是这么说的!二百九十两,你让我们二房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凑去?”
“二嫂,私窑开了一年多,卖出去的货少说也有上千两。这点钱,二房拿得出。”沈青瓷没让步,“再说了,二哥接孙记单子的时候,不走公账,那是私心。现在出了事,赔钱的时候又想让公中买单,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事?”
周氏语塞。
老太太一锤定音:“砚林,这钱就从你们二房出。少一个子儿,我把你们西街那个院子收了。”
程砚林蔫头耷脑地应了。
老太太又看向沈青瓷:“半个月出货,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沈青瓷没把话说满,“但这七分,得用家里的好泥。我爹在景德镇有几个相熟的师傅,泥料也认人。我想给家里写封信,请几个老手过来搭把手。”
“准了。”老太太手一挥,“要用公中的泥,你自己去库里挑。”
沈青瓷却没走,站在原地。
“娘,我还有个事。”
“说。”
“我打算从西街那口窑开始,把这窑的规矩重新定一下。不管是哪房出的货,统一打‘程窑’的印。窑上的出货明细,进出账目,每月初一、十五在公账上过一遍,谁也不能私自截留。”
这话一出,程砚林的脸色变了。
周氏也急了,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那这岂不是把咱们手里的窑全收归公中了?”
“二嫂,家里本来就是公中的买卖。现在不过是把暗账摊到明面上来。”沈青瓷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想,要是二房以后再开私窑,再出个孙记这样的事,这烂摊子是谁来收拾?是我,还是娘?程家的牌子只有一个,毁了谁都跑不了。”
老太太低头捻了捻佛珠,没急着表态。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风铃的响动。
半晌,老太太开了口:“砚舟媳妇这话在理。往后,程家所有的窑口,不论大窑小窑,印子全都归公中统一管。谁要私刻印章,一旦查出来,立刻分家,一碗水端平。砚林,你听明白了没有?”
程砚林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敢顶嘴,重重磕了个头:“儿子听明白了。”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沈青瓷走在前面,程砚舟跟在旁边。
两人穿过夹道,过了垂花门,一直走到西厢门口,程砚舟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这招,够狠。”
“不狠不行。”沈青瓷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二哥那个私窑如果不收权,早晚有一天连累得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今天赔两百两,明天可能就是上千两。他这个人做事不讲规矩,靠他自觉是不可能的,必须拿绳子捆着。”
程砚舟笑了:“那你这绳子,打算怎么捆?”
沈青瓷没直接回答,走到桌前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一口:“明儿个我要去县城一趟。”
“去县城做什么?”
“买泥。”沈青瓷放下茶碗,“咱家后窑里存的那批泥,我看了,能用,但烧不出好青瓷。要赶在孙记来验货之前出细瓷,得去县城里的老泥行,挑一批上好的瓷土。顺便,我去寻个会烧‘蛋壳青’的老把桩。”
程砚舟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你不去窑场?”
“窑场那边有刘婶盯着,出不了事。县城里乱,你一个女人家去,有些地方不方便。”程砚舟看着她,“讲真的,我跟着你,至少能替你挡挡。”
沈青瓷看了他一会儿,没拒绝。
“行。明天一早,雇辆骡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县城离程家不远,骡车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青瓷没先去泥行,而是让车夫在城东一条巷子口停下。巷子深处,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个旧木牌,上面写着“陈氏泥庄”。
“你认识这儿?”程砚舟跟着她下了车。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县城里有个陈老头,专收景德镇那边的老坑泥,好泥都捏在他手里。咱们要出细瓷,得从他这儿拿。”
两人进了院子,程砚舟正要扬声问有没有人,沈青瓷一把拉住他袖子,往旁边墙根让了让。
前头正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听着年纪不小的男声,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砚林啊,你要的这批泥,我这几天就能让人送到西街。不过你这价钱,是不是再往上提提?你弟妹可是在窑口等着米下锅呢。”
沈青瓷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程砚舟一眼。
程砚舟的脸也沉了下来。
里头那个声音,分明是程砚林的。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氛围了,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