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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构造线

第七个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锁定它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嘴角的弧度、鼻翼两侧细微的法令纹、甚至左眉尾端那道三岁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留下的浅疤——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令人发指。陈则安曾经亲吻过那道疤痕一千次,他不可能认错。

但正因为他不可能认错,他才害怕。

“你的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法医报告上写着——双手自腕部完全离断。我在停尸房亲眼看到过。没有手。”

那个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检查一对刚拆封的新手套。

然后它笑了。

“则安,”它说,语气忽然变得和林舒一模一样——那种她半夜睡不着、把他摇醒、非要讨论一个荒诞假设时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幼稚,又因为太认真而让人不忍心打断,“你觉得停尸房里躺着的那个人,是我吗?”

这句问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则安大脑深处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四十三天前,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里,当鉴定科的老周掀开白布让他确认遗体时,他站在三米之外,看了不到五秒钟就点了头。老周问他:“你确定?”他说:“确定。”

但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四十三天。

他凭什么确定?

那张脸和林舒一模一样。但林舒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那种松弛的、完全失去肌肉张力的表情,哪怕是睡着了。更关键的是——那具遗体的胸部没有疤痕。林舒二十三岁那年做过一次乳腺纤维瘤切除手术,在左乳下缘留了一条三厘米的疤。他记得那条疤的每一个细节,比记得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所以他本该在看到那具遗体的第一眼就质疑的。他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停尸房里的那个不是林舒。不是。不是。

但他不敢说。不敢想。

现在,这个站在楼梯口的“林舒”把他四十三天前咽回去的话,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陈则安说。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它回答,“但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刚才看了我的胸口。”

陈则安僵住了。

他确实看了。在它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有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向下偏移——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捕捉到了。

“你想确认那道疤在不在,”它继续说,“因为你在停尸房里没有看到它。”

它往前迈了一步。陈则安下意识地后退。皮鞋的鞋跟撞上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它在不在?”它问。

陈则安没有回答。但他不需要回答,因为这一刻他脑子里的答案已经足够响亮:在。它一定在。这个东西连左眉尾端的浅疤都复制了,不可能漏掉胸口那一道。

但问题来了。如果胸口的疤在,那双手是怎么回事?

“你在想我的手。”它又说。

陈则安的心率快得让他产生了耳鸣。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这个东西不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它在等待一个时机。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

那东西眨了眨眼。这是它进门以来第一次眨眼。陈则安注意到它的眨眼方式有些不对劲——不是上眼睑向下,而是下眼睑往上。像是某种模仿人类行为的算法在反向执行动作。

“我想让你帮我,”它说,“把我丢的那双手找回来。”

走廊尽头,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严。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它垂在肩上的头发。陈则安看到那些发丝在空气中飘动的轨迹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像是有几根头发在逆着风的方向颤动。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缩略图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是从他背后拍的。从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拍的。正在拍摄的此刻。

陈则安猛地转头。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走廊里只有他和那个东西。

但那个东西没有转头。它依然在看着陈则安,而陈则安转过身之后背对着它,后脑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它的视野里。他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它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他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

“别回头。”

他当然已经回头了。

那个东西就站在他面前,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它的脖颈。锁骨上方三厘米处,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沿着颈动脉的走向延伸。那不是伤口——没有渗血,没有红肿。那是某种构造线的接缝。

陈则安忽然觉得自己的恐惧被另一种感受覆盖了。

那个感受叫: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把图片点开。大图加载的瞬间,他看清了画面——拍摄角度在他的右后方,大约一米五的距离。拍摄者的身高比他矮,镜头微微仰角。画面里,他正对着楼梯的方向,而楼梯的方向是——

什么都没有。

照片里的楼梯口空无一人。

陈则安的瞳孔骤缩。他猛地抬眼看向面前站立着的那个“林舒”——它还在。穿着林舒最常穿的那件米白色风衣,袖口沾着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在林舒站着的位置上,用林舒的脸看着他。

但照片里没有它。

他的手机第三次震响。这次不是短信。

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来电人的名字让陈则安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林舒。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