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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电话

第七个电话

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响的。

陈则安没接。不是没听见——他醒着。他最近总是醒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楼上那只老座钟一格一格地啃时间。两点十七分,电话响了。他没接。

因为这是他老婆的手机。

而林舒已经死了四十三天。

手机就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把整个卧室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遗照。来电显示:老婆。旁边是她设置的聊天头像,去年在三亚拍的,笑得很傻,傻到陈则安现在看见这张照片会条件反射地把视线弹开。

铃声断了。

他刚吐出一口气,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

老婆:则安,我在楼下,你来接我好不好。

陈则安的食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绿色的"发送"按钮大概三厘米。他想起法医报告上的字:死者双手自腕部完全离断,断端整齐,现场未找到离断部分。

他想起自己站在停尸房门口,林舒那双没了手的手臂安静地搁在白布两侧,像一截被人掰断的粉笔。

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

贴在耳朵上的瞬间,他听见了林舒的呼吸声。那种每天早晨在枕头旁边响起的、带着一点鼻炎的轻微的呼噜声。他听了七年,不可能认错。

"则安。"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冷的,"外面好冷,你下来接我一下,我没带钥匙。"

陈则安的手也在抖。他张嘴,想问你是谁,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想说林舒已经死了你知道吗她已经死了四十多天了我亲手把她推——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轻,像是从林舒身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让他下来。"

嘟。

电话断了。

陈则安坐在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他看见了——在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间,通话界面弹出来一条正在播放的提示:

当前通话已录音。录音已保存至云端。

他从来没有开过通话录音功能。

楼下,防盗门的门锁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声,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锁舌弹开的那种——闷闷的,"咔哒"。

就像有人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电话挂断之后的七秒钟,陈则安没有动。

七秒。他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这是他人生的分水岭。前四十三年是"死老婆之前的陈则安",这七秒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是另一个他。一个会在一瞬间计算从卧室到厨房需要几步、从厨房抽屉里摸出那把剔骨刀需要几秒的人。

楼下的锁舌弹开之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

一步一步,很慢,不像贼。贼不会这么慢。林舒回家的时候就习惯这么走,因为她的左脚踝以前扭伤过两次,落地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拖一下。此刻楼下那个脚步声,左脚也在拖。

陈则安听到了那个摩擦的尾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后背的汗一下子涌出来,冰凉的,沿着脊椎往下淌。

然后脚步声停了。停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指出来——客厅沙发旁边,茶几前三步。那个位置,是林舒每天早上站的地方。她习惯披着毯子站在那里,等咖啡机出完最后一滴,然后端着两杯回来,用脚踢开卧室的门,说"陈则安你再不起床我今天就自己喝双份。"

脚步声在那个位置停了。

然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手指关节按在茶几玻璃上,"咔"。林舒每次站在那里都要用食指敲一下茶几,像是个无意识的习惯,她活着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动作。陈则安提过一回,她还笑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整天在家里偷偷研究我。

此刻那个"咔"声从楼下传上来,精准,清晰,像是某个东西在故意告诉他:我知道她都做些什么。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

陈则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剔骨刀还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刀刃磕到了抽屉内侧,发出一声脆响。在凌晨两点的房子里,这一声脆得像是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

楼下安静了。

不是东西走了,是东西听到了。

这个认知比脚步声本身更让陈则安恐惧。它听见了他的反应。它在等他。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卧室门口挪。卧室门是虚掩的,走廊尽头连着楼梯,楼梯下去就是客厅。他不想开灯,因为开了灯他就能看见了。二十岁时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四十岁时他才知道,怕的不是看见什么,是看见之后你必须面对它。

他走到卧室门口,侧身贴着墙壁,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漆黑,但楼下客厅有一点光。不是灯,是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画面停在智能电视的主页上,蓝幽幽的光漫反射上来,把楼梯口照得像一个水底的洞口。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口的地板上,贴着一个影子。

一个人形的影子,一动不动,刚好站在楼下楼梯口。

陈则安攥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个影子忽然动了。它往楼梯上迈了一步,拖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吱嘎"一声,像是有人踩在陈则安的眼球上。然后又一步,又一步,每踩一步他心脏就多跳一拍,跳到分不清到底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发现自己身体里除了恐惧之外,有一种无法忽略的、荒谬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林舒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惊了。一个看过尸体的人,一个在死亡证明上签过字的人,脑子里居然在凌晨两点冒出"万一是她"四个字。这说明他根本没接受她的死。四十多天,他以为自己接受了,其实没有。他的大脑在任何一个细节里都在找她,找她的脚步声,找她的呼吸声,找她早上站在茶几旁边喝咖啡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弹指甲的动作。

影子走到楼梯中段,停了。

然后它开口了。

"陈则安。"

声音是林舒的。千真万确,就是林舒。但他的血液在这一刻冷到了底。

因为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不是冷的平,是空的平。像是一个人把"陈则安"三个字写在纸上,然后念了出来。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是从嘴里吐出来的。

"陈则安,"那个声音又念了一遍,"灯关了,我看不见你。"

他后背贴着的墙壁凉得刺骨。她想说什么?她在黑暗里看不见他?那她怎么走到楼梯上的?

"你把灯打开,"那个声音说,"我想看看你。"

陈则安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东西,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做完了林舒会做的所有事情:左脚拖地,手指敲茶几,站在茶几旁边发呆,叫他起床的语气。但它唯独没有做一件事。

它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舒活着的时候,如果打了三个电话他不接,她进家门第一句话一定是"陈则安你手机是摆设吗?!"

而这个东西没问。

它在模仿林舒,但它不懂林舒。它就像是一个把所有细节都背下来的人,唯独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通这件事的瞬间,陈则安的恐惧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冰冷的愤怒。

他把刀从右手里转了一下,刀刃朝外。然后他伸手,按下了走廊的灯。

楼梯口的影子没有消失。

它站在光里,穿着林舒死那天穿的灰色家居服,脚上是那双被她踩塌了后帮的棉拖鞋,头发披着。脸是林舒的脸,眼睛是林舒的眼睛。但它看他的方式,不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像一个人在阅读。

"你终于开灯了,"它说,嘴角弯起来的幅度和林舒一模一样,"我找了你好久。"

陈则安握紧刀柄,干涩的嗓子挤出两个字:"你是什么?"

它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陈则安胃里翻了一下——林舒也会歪头,但她只有在对一件事特别好奇的时候才会歪。这个动作属于一种私密的、亲昵的语境。而此刻这个语境被套上了一个不属于林舒的东西,就像有人把他的记忆剪碎了重新拼贴。

"你们人类真的很奇怪,"它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最想要的,放在你面前,你却问'你是什么'。"

它又往上迈了一步。

"你不是天天在求吗?求我回来,求你再看我一眼,求一切重来。"

又是两步。

现在它站在楼梯顶端,离陈则安不到三米。他可以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不是林舒的味道。林舒是洗衣液和咖啡豆。这个东西没有味道。没有味道比任何味道都可怕。

"我回来了,"它伸出右手。陈则安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只手——完好无损,五根手指,指甲是林舒生前涂的那个灰粉色。

"你就不想摸摸吗?"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法医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备注,当时他没看懂:切口皮肤边缘检测到微量的金属残留物,成分分析显示为高纯度钛合金粉末,来源待查。

他当时问过法医,什么情况下一具尸体上会有钛合金粉末。法医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很久,最后说:"陈先生,我只能告诉你,这不是正常刀具留下的痕迹。"

现在那只右手悬在灯光下,灰粉色的指甲,微微弯曲的手指。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砍下来过一样。

他背后忽然冒出一个比恐惧更危险的念头。

——如果这只手是真的,那停尸房里躺着的,又是谁?8

段评

刚看到精彩处就停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