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落地窗外的山雾慢慢漫上来,将山下城市的灯火揉成一片朦胧涣散的光斑。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陆砚辞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孩,眼底漫开餍足又偏执的暗色。
他早就料到她会答应。
苏雾菇那一份藏在毒舌字句底下、不肯放下的柔软,就是她最显眼,也最逃不开的软肋。
“懂事。”陆砚辞低声说道,抬手顺了顺她蓬松卷曲的紫发,指尖轻轻勾住一缕发丝,绕在指节之间把玩,“放心,我说话算数。天亮之前,那边的麻烦会平息,不会让那个普通人白白受刁难。”
苏雾菇垂着头,耳尖烧得滚烫,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怀里的兔子玩偶被她抱得快要变形。她清楚这是一场交易,是她用自己的顺从,换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安稳。
可心里那股矛盾的滋味翻涌不休。
她拼尽全力反抗强权肆意拿捏别人命运,到头来,却只能靠着向强权妥协,才能护住想要保护的人。这种无力像潮湿的青苔,一点点爬满她的心脏,闷得发疼。
陆砚辞松开缠绕发丝的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而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苏雾菇脚步迟疑,磨磨蹭蹭挪过去,只敢挨着沙发最外侧的边缘,离他远远的,脊背依旧绷成一条直线,随时都想要往后躲开。
“不用这么怕我。”陆砚辞侧头看她,声音放得很缓,听上去温和,“我不会逼你做你承受不住的事情,今晚只需要陪着我就好。”
他打开了平板,投屏在墙面大屏上,画面放的不是财经新闻,而是苏雾菇过往几场团播的录播。
屏幕里的她站在镜头侧边,安静垂眸,被队友搭话时耳尖泛红,被粉丝点名跳舞时怯生生迈步,是万人心中怜惜的哑巴美人模样。
陆砚辞的目光在大屏和身侧真人之间来回流转,眼底的痴迷藏不住。
“你看,镜头里的你那么乖,所有人都以为你生来就温顺怯懦。”他手肘搭在沙发靠背,微微靠近她,“只有我知道,屏幕另一端,你敲出来的文字有多锋利。”
苏雾菇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身影,心脏突突地跳,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社恐让她很难直面自己被反复审视,更何况审视她的人,是攥住她所有秘密的掌控者。
陆砚辞没有继续凑近逼迫她,只是安静陪着她一起看回放,偶尔低声点评一两句直播间里的细节,说着哪一条弹幕他看见了,哪一份礼物是他安排的。
一桩桩一件件,拆开了直播间所有梦幻温柔的假象,摊开在苏雾菇眼前。
那些粉丝眼里天降的偏爱、恰到好处的保护,全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中途,陆砚辞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一通电话。
他语气平淡,寥寥几句,吩咐对面的人处理好那个克扣薪资的富家子弟,压住起诉、摆平纠纷,不留后患。
苏雾菇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不过短短几句话,一场足以压垮普通人的风波,就轻飘飘地被平息了。
她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心底又是酸涩,又是无力。这就是她最厌恶的力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挂断电话,陆砚辞转头看向她:“办妥了。”
苏雾菇睫毛颤了颤,唇瓣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微弱的气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谢我?”陆砚辞低笑一声,伸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颈,温热的力道稳稳托住,不让她再低头躲开,“不用谢,这是我们说好的交易。你付出陪伴,我帮你了结麻烦,公平。”
“只是你要记住,公平是相对的。”他的语调慢慢沉下来,“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依旧可以来找我。每一次我出手帮你护住你想保护的人,你都要拿同等的东西来换。”
苏雾菇浑身一冷。
原来这不是仅此一次的交换,是长久的、循环往复的枷锁。
她的善良,她的微女嬷式的共情与心软,全部变成了陆砚辞拿捏她的筹码。
她想要转身逃开,可后颈被他轻轻扣着,逃不开那道沉沉的视线。喉咙又一次被湿棉花堵住,发不出半句抗议,只有眼泪悄无声息滚下来,砸在玩偶雪白的布料上。
陆砚辞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没有哄,也没有粗暴逼迫,只是拇指缓慢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
“别哭。”他轻声说,“你想继续做持刃救人的人,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网线之外没有无代价的正义,这个道理,我教给你。”
山风拍打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她直播的画面,那个被万千人捧爱的、易碎的小蘑菇,隔着屏幕,遥遥看着沙发上被困住的自己。
线上她可以挥刀屠龙,可线下,她救人的资格,要由天龙人来定价。
夜色渐深,陆砚辞没有再提出更多要求,只是就这样让她坐在身侧,安静陪着他看完剩下的录播。
苏雾菇全程僵直,抱着兔子玩偶,不敢松懈分毫,心里清楚,这场交易,从来就没有她单方面抽身的余地。
等到夜已经很深,他才松开扣在她后颈的手。
“可以回房间了。”他淡淡开口,“好好想想,要不要继续和我做这样的交易。”
苏雾菇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慌乱地快步逃回客房,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她掏出手机,打开匿名论坛,已经有人在私信她,告诉她对方忽然撤诉,危机解除,满屏都是感激她的话语。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犀利的文字震慑住了权贵。
没有人知道,这份安稳,是她向强权妥协换来的。
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湿漉漉的脸,苏雾菇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无声地哭到肩膀发抖。
她的刀还在,可握着刀柄的手,早就被锁链拴在了天龙人的身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