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的囚笼

PK还在焦灼拉扯，屏幕两侧的礼物特效此起彼伏，绚烂的光在演播厅里晃来晃去。

苏雾菇站在队伍边缘，指尖死死绞着裙摆的蕾丝花边，心脏沉甸甸往下坠。

刚刚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那个代表着陆砚辞的ID，同样耀眼的礼物特效，在对面主播的直播间腾空而起。

粉丝的弹幕吵成一团。

【不是吧砚哥，怎么两边都送啊】

【本来以为是菇菇专属大哥，心碎了】

【说不定只是人情，大佬本来就认识对面主播吧】

【菇菇看起来闷闷的，是不是有点难过呀】

镜头扫到她脸上时，只抓拍到她垂着眼、眼尾泛着浅红的模样。所有人都自动归结为她社恐紧张、不习惯联动热闹的场面，满屏都是温柔的宽慰，没人读懂她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无力。

她清楚，这哪里是什么人情往来。

这是陆砚辞递过来的警告。

他在告诉她，她所依赖、所忌惮的这份流量与庇护，从来不是专属于她的偏爱，只是他随手掌控的筹码。他可以将荣光堆到她身上，也可以轻而易举分给旁人。

一曲团舞收尾，队友笑着接梗，帮她把主持人的提问圆过去，轻轻伸手揽住她的肩，小声安慰：“没事菇菇，不想说话就不用勉强。”

苏雾菇微微侧头，对着队友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勉强的笑意，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余光里，单向玻璃后的控场室，那道身影一动不动。陆砚辞隔着一层玻璃，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猎人静静观察落入圈套的猎物。

PK的最后倒计时响起。

两边榜单咬得极近，粉丝自发冲票，气氛推到顶点。

就在最后十秒，“砚”的礼物再次刷新。

这一次，大量的礼物尽数落在苏雾菇的榜单上，断层拉开差距，直接锁定胜利。

飘红的系统提示铺满屏幕：【砚 独宠蘑菇，拿下本场PK】

直播间瞬间爆发出欢呼，刚刚还在疑惑、失落的粉丝一下子沸腾了。

“我就知道！砚哥心里菇菇永远第一！”

“刚刚给对面只是客套！重点还是我们菇菇！”

“谁懂啊，这拉扯感直接戳我！”

满屏都在磕这份迟来的、盛大的偏爱。

只有苏雾菇浑身发冷，心底没有半分喜悦。

先施舍出去，再收回来。先让她体会失去的惶恐，再给她一点甜头。

这是陆砚辞最擅长的驯养方式。

直播结束，关掉镜头，演播厅里热闹褪去。队友收拾道具，互相说笑道别，苏雾菇慢吞吞换下直播裙子，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低着头，习惯性往后门走。

阴影如期而至。

陆砚辞靠在墙壁上，等她很久了。

夜色裹着潮湿的晚风，吹起她紫调的长发。

“刚刚是不是很难受？”他开口，语气散漫，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苏雾菇脚步顿住，脊背绷紧，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眼睫，嘴唇轻轻哆嗦，说不出话，只有眼眶一点点浸上湿意。

她确实难受。

哪怕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亲眼看见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标记”分给别人的时候，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绪狠狠攥住了她。

不是喜欢，是被困住之后，连仅有的、虚假的偏爱，都要被随意把玩的窒息。

“我看弹幕都在猜，你是不是委屈了。”陆砚辞往前走近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将她笼进阴影之中，“看到我给别人刷礼物的时候，心里不舒服？”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感受着皮肤之下细微的颤抖。

“很好。”他低低地笑，笑意幽暗，“会难受，会在意，就代表你慢慢记住自己的位置了。”

苏雾菇猛地攥紧怀里的兔子玩偶，脑袋摇得飞快，想要否认。她不想在意，一点都不想对这个囚禁她、她本该憎恨的天龙人产生任何多余情绪。

可生理上的慌乱骗不了人，心跳砰砰撞着胸腔，社恐带来的失语让她连一句辩解都吐不出来。

“不用急着否认。”陆砚辞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可以继续在网上做锋利的刀，可以继续替弱者发声。但是你要记得，你的喜怒哀乐，早就握在我手里。”

“我可以让你万众追捧，也可以让你体会落空。”

他松开她的下颌，转而牵起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平稳，不容挣脱。

“走吧，回去。”

回程的车厢里格外安静。

苏雾菇缩在角落，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绒毛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厌恶，厌恶特权，厌恶他的控制；一边，是方才榜单起落之间，不受控制冒出来的、酸涩的悸动。

这种割裂快要把她撕碎。

回到半山别墅，玄关的灯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寒意。

陆砚辞没有立刻放她回客房，拉着她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山下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

“给你看个东西。”他拿出手机，点开后台数据页面，推到她面前。

页面里，是她匿名账号的后台浏览记录，还有论坛里那些求助私信的汇总。

“今天有人私信你，说那个被克扣薪资的权贵子弟，打算动用手段反扑，准备起诉发帖的求助者。”陆砚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救他吗？”

苏雾菇瞳孔一震，立刻抬眼看向屏幕，指尖紧张地攥紧。

那是她昨天出手帮忙的普通人，如果对方被反咬一口，处境只会更艰难。

“我可以压下去。”陆砚辞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仿佛只是随手一件小事，“凭我的资源，让那个富家子弟收手，轻而易举。”

苏雾菇的呼吸顿住，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但是，有条件。”他微微俯身，唇擦过她的耳廓，“今晚，乖乖陪着我。”

“作为交换，我帮你护住那个求助的人。”

窗外夜色浓稠，潮湿的山风穿过露台。

苏雾菇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里求助人绝望的文字。

她手里的刀，只能隔着网线伤人；而眼前这个天龙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普通人的命运。

她最憎恨强权可以随意左右他人人生，可现在，她为了守护想要保护的人，不得不向强权低头。

她闭了闭眼，睫毛颤抖许久，极轻极慢地点了下头。

交易达成。

牢笼又多了一道温柔的枷锁，缠绕住这株阴湿易碎、身带尖刺的小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