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两个月,温茴发现自己的画被人抄了。
那天她刷小红书,看到一个本地文创账号发了组新品预告,九宫格图,卖的是明信片和手账本。她划过去之后又划回来,盯着第三张图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沈栀,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那套明信片的构图跟她去年画的校园系列几乎一模一样。梧桐道、食堂窗口、操场看台,连角度和配色都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把她的水彩笔触换成了数码平涂,细节糙了很多,但骨架明显是从她那儿扒下来的。
“这个账号是谁?”我问。
温茴点进去翻了翻,账号叫“青禾手作”,粉丝两万多,简介写的是“原创文创设计”。主页里还有帆布袋和书签,有几款也能看出温茴早期风格的影子,但没这套明信片抄得这么明目张胆。
“你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温茴摇头:“没见过。但你看这个。”她往下翻了十几条,指着一张图说,“这张是去年校园集市之后发的,时间对得上。我那会儿在摊位上摆的画都被拍了照,估计就是那时候被人盯上的。”
我翻了一遍那个账号的内容,运营时间不到一年,粉丝涨得挺快,产品定价比我们低两三成,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底下评论不少,有人问能不能定制,有人夸“画风好舒服”。温茴越看越气,手都在抖。
“怎么办?”她问我,“要不要找他们理论?”
“先别急。”我把手机还给她,“你把原图和他们的图都截图存好,你第一次发这些画的时间、平台、阅读量也截下来。证据先攒齐了再说。”
温茴当天晚上就把材料整理好了。她有个习惯,每张画完稿之后都会在微博和朋友圈发一次,时间戳清清楚楚。最早那批校园明信片是去年三月份发的,比“青禾手作”的开号时间还早了两个月。
第二天我加了那个账号留的微信号,备注写“合作咨询”。对方通过之后,我假装要批量采购明信片,问了几句价格和起订量,顺便聊了聊设计,问他们有没有画师。对方回得挺痛快,说“我们自己有设计师,都是原创”。
我把温茴的原图和我跟对方的聊天记录截在一起,发了一封邮件过去,语气客气但直白:你们在售的校园系列明信片与我方设计师温茴的作品存在高度相似,请在三日内下架相关产品并说明情况,否则我们将通过平台投诉和法律途径处理。
邮件发出去两天没回音。第三天对方微信把我拉黑了。
温茴有点慌:“他们不理我们怎么办?”
“那就走平台投诉。”我说,“小红书有知识产权投诉通道,你把你那些原图的时间戳、发布记录全传上去,写清楚哪几张被侵权了,要求下架。”
投诉提交之后等了大概一周,平台处理了,把那几款明信片下架了。但“青禾手作”转头又上了新品,换了个风格,不抄温茴了,改抄另一个画师的。温茴刷到之后愣了半天,说:“这人怎么这样。”
“这种人多了去了。你指望他改,不如指望自己跑快点。”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温茴的画有辨识度,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容易被抄。我们之前把精力全放在卖货上,对品牌保护这块基本没管。我找了个做知识产权的学长咨询,他建议我们先把温茴的核心作品做版权登记,然后再逐步注册商标。
登记费用不高,但流程繁琐,要填表、交材料、等审核。温茴听说要准备一堆文件,头都大了,说能不能不弄。我说不行,你辛辛苦苦画的东西,别人拿过去改两笔就卖,你受得了?
她想了想,把材料要过去,自己花了一个周末填完了。
版权登记交上去之后,我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抄袭这事虽然恶心人,但也说明温茴的画有市场,有人愿意抄说明有人愿意买。与其光生气,不如想想怎么把被抄的流量抢回来。
我跟温茴说:“你那套校园系列,咱们重新出一版精装明信片,加你手写的创作笔记,每张画配一段说明,写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定价翻一倍,走品质路线。让买的人知道谁是原版。”
温茴说:“能行吗?别人卖五块,我们卖十块。”
“能行。买文创的人买的是故事。你把故事讲出来,就有人愿意多掏五块钱。”
她回去琢磨了两天,真写了十二段创作笔记。梧桐道那张写的是“大二那年秋天跟室友闹矛盾,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圈,走完就想通了”;食堂窗口那张写的是“打饭阿姨每次都多给我一勺,因为我说她手不抖”;操场看台那张写的是“校运会躲在这儿看小说,被辅导员抓到三回”。
我拿她写的笔记配好图,找了家做手工盒的厂家做了五百套精装版,每套里面塞了一张手写编号卡。定价十二块一套,先在我们自己的网店上试水。
上架第一周卖了七十多套。有人在评论区问能不能签名,温茴就买了批空白卡纸,一张张签了塞进去。后来那个服装品牌的冯老板看到这套明信片,转发了我们的链接,配了句“原版在这儿,别买错了”。她那条微博给我们带了一波流量,精装版库存直接清空。
温茴看着后台的订单数,跟我说:“沈栀,你说当初要是没发现被抄,我们会不会一直卖五块钱的?”
“可能吧。但发现了就得往上走,没法回头。”
“那以后要是再被抄呢?”
“再往上走。抄的人永远在后面追你,你跑得快他们就追不上。”
她点了点头,把那条被抄袭的帖子删了,重新发了条新的,标题叫《我是原版》。配图是她站在工作室里画的合影,旁边堆着没卖完的旧版明信片和刚出库的精装盒,中间写了句话:画是我画的,路是我走的,谢谢有人替我证明它值得被抄。
底下评论第一条是陆昀留的:“维权材料我帮你整理了一份补充版,下次直接告,别光投诉。”
温茴回他:“你一个学物理的怎么什么都会。”
他回:“我闲。”
后来陆昀真的帮我们起草了一份标准的侵权告知函模板,存在共享文档里,下次再有人抄,直接填对方信息就能发。我问他是不是真打算毕业回来,他说定了,六月答辩完就回省城,入职的高校离我们工作室三站地铁。
温茴知道之后专门建了个三人小群,群名叫“晚妙法务部”,把陆昀拉了进去。陆昀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职位是顾问,不是法务。”
温茴回:“顾问不管用,你上次说的那个侵权赔偿额度我看了,太低了,你能不能研究一下怎么把赔偿弄高点。”
陆昀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搁下手机没再管他们吵。手头还有件事要办:那个抄袭账号的运营者,我通过方老板的关系打听到了,是隔壁城市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生意做得一般。我没打算把他怎么样,但让方老板帮忙递了句话,说“晚妙文化”的图以后别再碰,再碰就直接起诉,不投诉了。
方老板后来跟我说,那小孩听完脸都白了。
我说那就行,吓住就行,没必要赶尽杀绝。温茴听说之后问我为什么不让他赔钱。我说他那个店一个月流水估计不到五千,赔也赔不出什么,还得搭进去时间精力。咱们把精力花在往上走上,比花在往下踩上有用。
温茴想了想,说了句:“行吧。但我下次再看见他抄别人,我还是会生气。”
“那你生气的时候多画两张画,把气转化成生产力。”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画板支起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