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盛夏的风,裹挟着都市独有的燥热喧嚣,卷着车流鸣笛声与人声鼎沸,狠狠撞进季曼柔的眼底心底。
站在宽阔的城市主干道旁,身后是绵延百里、云雾清幽的青苍山,身前是万丈繁华、霓虹涌动的顶级都市。一山之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十七年深山隐居的岁月,干净、清寂、纯粹,没有一丝世俗的污浊与算计。草木有序生长,日月按时轮转,师父待人坦荡,山野万物皆有灵性。
可眼前的北城,高楼林立遮天蔽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挂满了疲惫、功利、焦躁与防备。
陌生感如同细密的潮水,层层包裹住季曼柔,却丝毫没有冲淡她眼底的笃定。
素白的棉麻长裙在燥热的风里轻轻翻飞,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配饰,一头青丝简单挽起,清绝的眉眼不染半点尘俗。
这般清冷脱俗的模样,与周遭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都市男女格格不入,引得过往路人频频侧目。
有人暗自好奇打量,有人低声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位气质出尘、宛若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季曼柔对此全然不在意。
十七年山间修行,她早已练就荣辱不惊的心境,外界的目光、旁人的议论,于她而言,不过是耳边清风、过眼云烟。
她抬手,轻轻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角,指尖白皙纤细,指腹带着常年抓握药草、研磨药材留下的淡淡薄茧,那是独属于医者的温润印记,也是她多年沉淀的勋章。
下山前师父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畔——入世历劫,寻缘报恩,护母心安。
如今她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寻到分别许久的母亲苏清沅。
十七年里,苏清沅为了不拖累女儿,独自一人在北城底层挣扎求生。
昔日风光无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闺秀,被婚姻与人心狠狠磋磨,褪去了所有娇贵温婉,隐姓埋名,靠着自学的粗浅药理和茶艺,勉强维持生计。
季曼柔每年只有深秋时节能短暂下山与母亲相聚寥寥数日,每次相见,都能清晰察觉母亲的日渐孱弱与沉默隐忍。
从前她年少学艺,无力庇护,只能看着母亲独自咽下所有委屈苦楚。
如今她学有所成,一身医术足以济世救人,一身傲骨足以抗衡所有黑暗,再也无人能够欺凌她们母女半分。
拿出贴身收好的老旧手机,这是去年下山相见时母亲给她的简易智能机,平日里她留在山中极少使用,屏幕早已微微泛黄,却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
指尖轻点屏幕,熟练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迅速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柔又带着些许沙哑疲惫的女声,是刻在季曼柔骨血里的温柔嗓音:

“柔柔?是你吗?今年怎么提前下山了?”
苏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喜,藏不住的思念穿透电波,熨帖着季曼柔的心。
听到母亲声音的瞬间,季曼柔眼底所有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只剩下软糯的温柔,语气轻缓又坚定:

“妈,我下山了,以后不走了。师父让我入世历练,往后我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十七年等待,十七年相思,十七年独自熬过的孤苦岁月,在听到女儿这句话的瞬间,所有的坚忍轰然崩塌。
苏清沅这辈子从未奢求过大富大贵,被季振宏背叛、被刘蓉驱赶、被世俗苛待,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女儿平安顺遂、一世安稳。如今盼到女儿归来,盼到母女相守,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片刻后,苏清沅压下眼底湿意,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细细叮嘱:

“好好好,不分开了。你现在在哪里?妈妈马上过去接你,我在老城区租了个小院子,清净安稳,特别适合你住。”
季曼柔报出自己所在的城郊路口位置。
挂断电话后,季曼柔静静站在路边等候。
盛夏的阳光炽烈滚烫,洒在她清绝的侧脸上,肌肤白皙通透,仿佛不惧烈日灼晒。
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往来的车流人群,静静打量着这陌生又熟悉的俗世人间。
这些年在山上,听师父讲过无数人间百态、豪门纷争、人心险恶。
师父说,最复杂的从来不是山川险境、疑难杂毒,而是人心叵测、欲望难填。
从前她只当听闻故事,如今亲身入世,方才真切体会。
短短片刻驻足,她便看透无数人情冷暖。
有家长对着犯错的孩子厉声斥责,满脸焦躁不耐;有上班族一边奔跑一边啃着冷硬的早餐,眼底是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有衣着光鲜的男女站在街边攀比炫耀,言语间满是虚荣算计;也有年迈的老人步履蹒跚,小心翼翼避让车流,无人帮扶,格外孤苦。
这就是俗世。
有烟火温情,更多的是疲惫奔波、虚伪纷争、冷暖自知。
就在季曼柔静静观景之时,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巨响,伴随着路人惊慌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街边的平静。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惊心动魄。
季曼柔眸光微凝,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路口中央,一辆疾驰的外卖电动车为了避让闯红灯的行人,紧急侧翻在地,骑车的中年男人重重摔落在柏油路面上,车头狠狠磕碰在护栏上,车身零件散落一地。
男人看起来四十余岁,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工装,膝盖和手肘瞬间被粗糙的路面磨破,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最致命的是,他摔倒时头部重重磕在护栏棱角处,瞬间头晕目眩,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蜷缩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视线渐渐模糊。
散落的外卖餐盒摔得七零八落,汤汁饭菜洒了一地,是他奔波大半天赖以糊口的生计。
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大群路人,密密麻麻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帮扶。
“摔得这么重,看着都疼啊。”
“谁敢扶啊?万一被讹上怎么办?现在好人太难做了。”
“看着头都流血了,不会摔出大事吧?”
“快打120吧,别出人命了。”
众人只敢远远观望、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有人嘴上同情惋惜,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伸出援手。
人心的冷漠与忌惮,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男人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试了两次都重重跌回地面,额头的鲜血模糊了双眼,身体传来刺骨的剧痛,他看着满地散落的外卖,眼底涌上无限的绝望。
超时、差评、赔款,还有身上的伤痛,足以压垮这个普通的底层中年人。
就在所有人袖手旁观、犹豫退缩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从容穿过拥挤的人群,缓步走了出来。
季曼柔眸光平静,步履沉稳,无视周遭所有人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摔倒的中年男人身前。
她没有丝毫嫌弃地上的尘土血迹,缓缓蹲下身,声音清泠温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乱动,你头部轻微磕碰,手肘膝盖皮外重伤,伴随轻微骨裂,贸然起身会加重伤势。”
围观的路人瞬间愣住,纷纷诧异看向这个突然出手的清冷少女。
没人想到,这个看着不食人间烟火、柔弱素雅的姑娘,竟然敢毫不犹豫上前帮扶,还一眼精准说出伤者的伤势。
男人虚弱地抬眼,看着眼前干净温柔的少女,声音沙哑颤抖:
“小姑娘……不用管我,我没事……”
他怕拖累陌生人,更怕自己狼狈的模样牵连旁人。
季曼柔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

“我是医者,救人为本,你安心别动。”
话音落,她迅速卸下身上简单的布包,伸手从中取出几株新鲜的止血草药,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瓶。
这是她下山时随身携带的应急药材,都是她在青苍山亲手栽种、炮制的珍品草药,止血消炎、镇痛生肌的效果,远超市面所有西药。
她指尖利落娴熟,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慌乱。
先将随身携带的干净山泉清水,轻轻冲洗掉男人伤口的泥沙血迹,手法轻柔却精准有力,避开破损的筋骨之处,最大程度减少伤者的痛感。
围观的众人看着她专业至极的动作,从最初的轻视好奇,渐渐变成满脸震惊。
这根本不是普通小姑娘会有的手法,沉稳、精准、专业,分明是身怀真本事的行家!
冲洗干净伤口后,季曼柔将新鲜草药徒手揉碎,捣出碧绿的药汁,均匀敷在男人流血的手肘、膝盖伤口处,又打开白玉药瓶,倒出一粒莹白的固本药丸,递到他唇边:

“张嘴,吞下,能镇痛固本,缓解头部晕眩,防止内伤淤积。”
男人下意识听话吞下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润温和的药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原本刺骨的剧痛迅速缓解,头部昏沉晕眩的感觉尽数消散,浑身都舒服了大半。
不过短短三分钟,原本狼狈痛苦、濒临虚脱的中年人,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呼吸平稳,眼神清亮,再也没有刚才的绝望虚弱。
周围的议论声彻底消失,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满脸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的天!这也太神了吧?”
“三分钟不到就稳住伤势,这是什么神仙医术?”
“比医院急救还快!这姑娘绝对是隐世高人啊!”
“刚才还好没人乱碰,不然真的耽误大事了!”
众人纷纷惊叹,看向季曼柔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诧异。
季曼柔全然不在意众人的惊叹目光,确认男人伤势彻底稳定后,缓缓起身,轻声叮嘱:

“你的骨裂不算严重,近期不要剧烈活动,我敷的草药能快速愈合伤口,三天即可结痂消退,不会留疤。内伤已经稳住,后续好好休养便可无碍。”
男人挣扎着坐起身,彻底恢复了力气,看着眼前温柔善良、医术惊人的小姑娘,眼眶瞬间泛红,连连道谢: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小姑娘!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底层普通人的崩溃从来都在一瞬间,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徒手救下了他,保住了他的生计,也稳住了他的人生。
季曼柔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往后骑车注意安全,平安最重。”
医者仁心,济世救人,是师父教给她的本心,也是她刻入骨髓的底线。
她从不求回报,只求无愧本心、无愧医术。
就在这时,一辆简约素雅的白色小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路边。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温柔温婉、眉眼清秀的脸庞,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浅浅痕迹,却依旧难掩昔日名门闺秀的端庄气韵,正是匆匆赶来的苏清沅。
苏清沅下车快步走来,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姿清绝的女儿,看着她从容淡然、一身风骨的模样,眼底瞬间蓄满温柔的水汽。
十七年未见朝夕,昔日小小的孩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心怀善意、身怀绝技的出色少女。
季曼柔闻声回头,看到母亲的瞬间,清冷的眉眼瞬间化开温柔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妈。”
一声轻唤,温柔缱绻,藏着十七年的思念与期盼。
苏清沅伸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尖触碰到女儿温热的掌心,真切感受到女儿实实在在的归来,哽咽着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围观路人看着温馨美好的一幕,纷纷退让开路,看着母女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满是赞叹与羡慕。
而谁也没有预料到,此刻在街边随心救人、淡然温柔的山野少女,不久之后,会以一场惊天救赎,闯入北城最尊贵的裴家,闯入那位冰山帝王裴瑾瑜的人生,以一纸婚约,绑定此生不离不弃的宿命深情。
母女二人并肩走出人群,远离喧嚣街道,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夏日的晚风温柔拂过,吹散了燥热,也吹散了季曼柔初入俗世的疏离感。
苏清沅看着身边气质卓然、善良通透的女儿,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坚定:

“柔柔,既然你决定留下来,妈妈已经想好,我们在老城区盘下一间临街小院,前院开店行医,后院居住安稳。往后,妈妈陪你一起,开一间属于我们母女的医馆,治病救人,安稳度日,远离所有纷争算计。”
季曼柔眸光一亮,重重点头:

“好。”
开医馆,行医济世,守母亲安稳,了半生遗憾,踏红尘寻正缘。
这便是她下山入世,最好的开端。
阳光正好,晚风温柔,母女相依,前路可期。
属于季曼柔的全新人生,伴随着俗世烟火,正式徐徐开启。
而此刻的裴家私人别墅,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致。
顶级医疗团队全员束手无策,各项仪器数据持续走低,裴老太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声,预示着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裴瑾瑜伫立床边,墨眸沉沉,周身寒气刺骨,指尖微微紧绷,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力。
他倾尽财力人脉,寻遍天下名医,却依旧救不了唯一疼爱他的奶奶。
就在所有人濒临绝望之际,裴家跟随多年的老管家猛地想起什么,骤然抬头,声音带着极致的急切与希冀:

“裴总!我记得城郊青苍山有一位隐世逍遥医师,医术通神,可治天下顽疾!只是医师常年隐居山林,从不入世问诊!如今老太危在旦夕,或许……或许只有山中高人能有一线生机!”
绝境之中,这是唯一渺茫的希望。
裴瑾瑜漆黑的眸底瞬间闪过一丝微光,冷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备车,立刻前往青苍山,无论代价,务必请到高人!”
他不知道,他踏遍群山苦苦寻觅的救命机缘,早已悄然下山,落入了这烟火俗世,正与他一步步奔赴,宿命相逢。1
蹲蹲,想看下一章的故事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