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缠叠的青苍山常年被袅袅白雾笼罩,隔绝了山下俗世的车马喧嚣与烟火纷扰。
这里是隐于世间的一方净土,没有豪门争斗的尔虞我诈,没有人情世故的虚伪算计,唯有清风穿林、山泉叮咚、草木枯荣岁岁如常。
季曼柔坐在山间千年老松的枝干上,一袭简单素净的白色棉麻长裙,长发未施粉黛,只用一根朴素的桃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随着山间清风轻轻浮动。
她今年二十二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整整生活了十七年。
五岁之前的记忆,于她而言,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模糊又冰冷。
她依稀记得奢华宽敞的洋房客厅,记得母亲温柔缱绻的眉眼,记得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安稳。可剩下的,只有被拖拽出门的狼狈、冰冷刺骨的晚风、女人尖锐刻薄的辱骂,还有亲生父亲冷漠转身、视而不见的绝情背影。
那是她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阴影。
她是北城顶级豪门季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季曼柔。
本该是生来尊贵、被众星捧月呵护长大的千金小姐,却因为父亲季振宏的野心薄情,后妈刘蓉的阴狠毒辣,落得个母女被净身出户、狼狈驱逐的凄惨下场。
她的生母苏清沅,是江南百年书香世家走出的顶级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茶道医理无一不精,性情温婉坚韧,品性通透端庄,当年更是无数豪门子弟倾心的名门佳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温润纯粹的女子,嫁给季振宏后,倾尽真心辅佐丈夫、打理家事,最终却落得被枕边人精心构陷、扣上莫须有罪名,被迫净身出户的结局。
季振宏为了攀附更高权贵,为了迎娶家境更有助力的刘蓉,狠心抛弃相伴多年的发妻,任由刘蓉步步为营,蚕食苏清沅的一切,最后将她们母女彻底赶出季家,断尽所有后路。
当年被赶出季家的那一日,寒风凛冽,秋雨淅沥。
年仅五岁的季曼柔,紧紧抱着身心俱疲、满目疮痍的母亲,看着昔日属于自己的家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后妈刘蓉得意张扬的笑声,还有同父异母、尚且年幼的季雨桐娇纵的嬉闹声。
而她的亲生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们一眼。
人世薄情,至亲至疏,小小年纪的季曼柔,在那一刻彻底体会得淋漓尽致。
母女二人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受尽世人冷眼嘲讽。苏清沅遭此重创,郁结于心,一夜青丝添霜,缠绵病榻,险些熬不过寒冬。
就在走投无路、濒临绝境之际,云游四方、路过尘世的逍遥医师救下了她们。
逍遥医师是隐世世间的绝世高人,医术通神,看透世事浮沉,性情洒脱淡然,最见不得人间疾苦,更怜惜苏清沅母女的无辜遭遇。
他见季曼柔根骨绝佳、心性通透,天生便是学医的奇才,又命带殊途、机缘暗藏,便提出将年幼的季曼柔带上青苍山抚养修行。
彼时的苏清沅重病缠身,自身尚且难顾,根本无力护女儿周全。她含泪忍痛,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逍遥医师,独自留在山下俗世隐忍求生,只盼女儿能远离俗世纷争,平安康健长大。
母女俩的这一分别,便是十七年。
十七载春秋,深山岁月漫长又清寂。
季曼柔跟着逍遥医师晨起习武、暮研学医,日日与草药为伴,夜夜与星河为邻。
师父倾囊相授,将毕生所学的绝世古医术、解毒毒术、防身武学、甚至是观星卜卦的粗浅玄学尽数教给了她。
如今的季曼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无助、任人欺凌的小丫头。
她一手绝世古医术,可活死人、医顽疾、解奇毒,远超世间大半顶级名医;一身利落功夫,身姿轻盈,攻守自如,寻常壮汉近不得她身;心性更是早已褪去稚气,清冷通透,通透世事却不染污浊,恩怨分明,善良却不软弱,温柔亦有锋芒。
深山岁月磨平了她年少的怯懦,却从未磨灭她骨子里的骄傲。
她是正统季家嫡女,是书香名门之后,骨子里的清雅风骨、端庄气度,是寻常世俗女子永远学不来的底蕴。
哪怕常年居于深山、粗茶淡饭、素衣简行,依旧眉眼清绝、气质卓然,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吱呀——”
身后传来木屋木门轻响的声音。
白发银须、仙风道骨的逍遥医师缓步走出,一身朴素布衣,眉眼淡然,自带超然物外的通透气场。
他抬眸望向松枝上静坐的少女,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柔儿,收拾行囊,下山去吧。”
季曼柔闻言,微微垂眸,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身侧飘落的松针,声音清泠如山泉,带着几分淡然的不舍:

“师父,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您要赶我下山?”
十七年朝夕相伴,师父于她而言,是恩师,更是至亲。这座清冷的青山,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家。
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习惯了无争无扰的清净岁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
逍遥医师轻轻摇头,抬手抚过颔下长须,目光望向云雾尽头的俗世人间,眼底藏着几分看透天命的了然:

“你做得很好,无人能及。只是你本就不属于这深山,你的红尘劫、命中缘、未了债,皆在山下。”

“十七年前我收留你,是为护你安然长大,避开俗世风波、豪门祸乱。如今你技艺已成,心性已定,再无人能轻易欺你辱你,是时候入世历劫,奔赴你的宿命了。”
季曼柔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宿命?”
她从小听师父讲天命机缘,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宿命究竟是什么。

“你命里有一桩天赐正缘,藏在滚滚红尘之中。”
逍遥医师眸光澄澈,字字清晰。

“你的命格清贵,却前半生坎坷、亲缘浅薄,唯独这一段姻缘,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最强的救赎。”

“它可护你一世安稳,助你了结当年季家恩怨,抚平你母女半生伤痛,更是你命中注定、无可替代的归宿。”

“十七年避世,只为今朝入世寻缘。这是你的命,也是你母女二人苦尽甘来的转机。”
这番话,字字落地,重重落在季曼柔心底。
这么多年,她不是不恨。
她恨季振宏的薄情寡义,恨他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结发妻子、亲生女儿;她恨刘蓉蛇蝎心肠,鸠占鹊巢,用尽卑劣手段陷害母亲、驱逐她们母女;她恨当年世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让她和母亲受尽半生苦楚。
可她年少无力,只能蛰伏深山,潜心学艺,默默沉淀。
这些年,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学成归来,护母亲周全,讨回母女二人当年所有的公道。
她以为此生只会为复仇、护母而活,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一段天赐良缘,一场安稳归宿。

“师父,我的正缘,是谁?在哪里?”
季曼柔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的探寻。
逍遥医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天命不可尽泄,机缘不可强求。此人身份尊贵、命格极强,与你天生契合、祸福相依。你只需下山,立足红尘,顺其自然,自会与他相逢。”

“除此之外,你母亲隐忍半生,积郁成疾,身体常年亏虚,需得你下山贴身照料、日日调理。你们母女阔别十七载,也是时候团聚相守,安稳度日了。”
提到母亲苏清沅,季曼柔眼底瞬间漫上温柔与酸涩。
十七年,她与母亲常年隔山相望,每年只有寥寥几日可以短暂相见。
每次相见,她都能清晰看见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眉宇散不去的愁绪,看见常年郁结带来的孱弱病态。
她心心念念,盼的就是早日学成,下山陪伴母亲,护她余生安稳,让她再也不必受任何人委屈。
如今师父发话,便是天意指引。
季曼柔缓缓起身,身姿轻盈一跃,稳稳落在青石地面,素衣随风微动,眉眼清冷坚定。

“弟子谨遵师命。”
她屈膝跪地,对着逍遥医师深深叩首三拜,行最郑重的拜师谢恩之礼。

“多谢师父十七载养育教导、护我周全、授我毕生所学。此生师恩,没齿难忘。待弟子了结红尘俗事,必归山侍奉师父,终老青山。”
十七年悉心栽培,再造之恩,重于泰山。
逍遥医师俯身将她扶起,眼底满是欣慰:

“去吧,红尘历练,不必拘束本心。你善良有尺、杀伐有度,医术济世、心性坚韧,师父放心。记住,心存良善,亦手握锋芒,恩怨分明,方得始终。”

“若遇绝境不必慌,天道酬善,你的机缘,自会为你破局。”

“切记,你下山行医,济世救人,不慕名利,不攀权贵,但遇有缘之人,务必好好珍惜,那是你此生唯一的圆满。”
季曼柔牢牢记下师父的叮嘱,郑重颔首:

“弟子铭记在心。”
没有过多拖沓的告别。
深山岁月清寂,离别亦是淡然。
季曼柔转身回到居住十七年的木屋,简单收拾行囊。
没有锦衣华服,没有金银珠宝,她的行囊极简,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师父手书的古医典籍、一袋子亲手炮制的珍贵草药,还有一支母亲当年留给她的小巧玉簪。
简简单单,便是她全部的身家。
背上朴素的布包,季曼柔最后回望一眼云雾缭绕的青苍山,回望这座养育她、庇护她的一方净土。
眼底有不舍,却更多的是笃定与期待。
告别深山,便是入世。
从此,世间再无青苍山学艺的孤女,只有归尘入世、寻缘护母、踏碎恩怨的季家嫡女,季曼柔。
她脚步从容,沿着蜿蜒曲折的下山古道,一步步走出连绵青山。
白雾在身后缓缓褪去,喧嚣的俗世烟火,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
车水马龙的街道,林立繁华的高楼,人声鼎沸的街巷,是她阔别十七年的人间烟火,陌生又鲜活的感觉
时隔十七年,季曼柔,正式回归北城。
她站在城郊路口,望着眼前繁华喧嚣的都市,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丝毫局促怯懦,只有一身沉淀多年的从容淡然。
十七年前,她狼狈被逐,一无所有,受尽屈辱。
十七年后,她携一身绝世医术、一身傲骨锋芒归来。
季振宏,刘蓉,季雨桐。
当年你们欠我母女的所有亏欠、所有委屈、所有算计与伤害,从今往后,我会一笔一笔,尽数讨回。
我母亲半生隐忍受苦,往后余生,由我季曼柔护她岁岁安稳、无忧无疾。
至于师父口中那位命定正缘,那场天赐姻缘。
她不求富贵权势,不求一世荣华。
若遇良人,真心相待,便岁岁相守;若无缘份,便独自璀璨,济世行医,护母余生,亦足矣。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少女素净清绝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精致的下颌线条,眼眸清澈透亮,藏着山河坦荡,亦藏着锋芒暗涌。
北城风起,故人归来。
一场牵扯爱恨情仇、豪门恩怨、医术传奇的红尘序章,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北城顶级豪门裴家别墅。
整栋占地千平的奢华别墅气氛凝重压抑,医护人员步履匆匆,面色焦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家掌权人裴瑾瑜一身黑色手工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俊美,五官轮廓凌厉精致,一双墨眸深邃无波,却翻涌着常人看不见的焦躁与紧绷。
他立于二楼卧室门口,周身气场冰冷凛冽,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整个别墅无人敢轻易出声。
卧室内,年过七旬的裴老太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陷入深度昏迷,心率不稳,数次濒临心脏骤停。
国内外顶尖名医齐聚一堂,轮番会诊,用尽所有先进仪器、顶级药剂,最终全部束手无策,纷纷摇头叹息。

“裴总,抱歉,裴老太是陈年旧疾淤积于心,伤及根本,外加年岁已高,体虚气弱,西医所有手段都无法根治,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老太太脉象紊乱,生机渐弱,最多只剩三日时日,您……尽早准备后事。”
冰冷的话语落下,如同巨石砸落,压垮了裴家所有人的希望。
裴瑾瑜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致冷硬,漆黑的眸底,第一次染上了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奶奶是他这冰冷人世间,唯一的温情与软肋。
他执掌裴氏帝国,纵横商界数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有过掌控不了的局面。
可如今,面对至亲垂危,他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冰冷的绝望,悄然席卷了这位万年清冷的商界帝王。
而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场濒临绝境的生死危机,即将让他遇上那个注定牵绊一生、救赎彼此的山野而来的少女,开启一场始于恩情、终于深情的啼笑皆非的宿命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