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色的灵纹在怪物头顶亮起,数道冰剑刺下,钉入了“怪物”的四肢与头颅。“怪物”扬首怒吼,阵阵罡风绞来,乐佳的衣袖裂成碎片,鲜血飞洒在六芒星图上,赤红的纹路蜿蜒而下,却让缚灵阵如苏醒般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乐佳割开双腕,任血流淌下,将缚灵阵浇注成形。血染衣袍,将乐佳的面色映得愈发苍白如纸,他伸手抓起锁住“怪物”的冰链,两臂运力,生生将“怪物”的身体撕扯开,令人发悚的惨叫声中“怪物”裂作两团,一团褪去污黑的血肉化为神尊残破的灵魂,另一团归入两道循转的金轮,鹤发之童在金光中睁眼,百丈金身俯瞰众生,万年长眠之怒载进一拳,砸向锁他神魂的缚灵阵。
乐佳稳住阵形,唤出一朵冰花拢住神尊的灵魂,冰花归入冥色,三生路魂灯不灭,此生苦痛已尽,来世愿君长乐。
缚灵阵生出血藤,顺着冰链缠缚住天轨之身,同时也将乐佳结住。他在空中画出符文,咒音从口中缥缈而出。
“以吾血为祭,吾骨为契,吾魂为笼,封尔神魂三万年!”
血藤剥魂销骨,在阵阵剧痛中,他的意识随之渐次地模糊,消散,沉重的疲惫与回忆一同涌起。
他想,或许在这几万年之间,三族不会再有人为此殒身,孙茜的春日宴会一年比一年热
闹,夏天会赶回来争那口桃花酿,张博涵会偷偷溜去人间听曲儿再拎着几包花糕回来和孙茜拌几天嘴……或许,某个春日,望渊山梨枝花满,高一飞会遇见那个值得他相守一生的姑娘。
过往与如今,渐渐地隐翳,不可辨认,最后竟是忘却,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忘却他清风白水似的冀与愿,忘却种种深刻的怨与艾,忘却灵魂的漂泊与存在……意识与视线变成细极狭极的一线,那条线中,一道汹涌的金光从天轨手中飞出,向他逼来。
光刃的辉晕渐近,可他神魂离体无法动身半步,他淡然又悲威地望着九天谷虚浮的冥色,或许窃者自傲的神辉本该这般被慧星似的扫灭。
沧海涸,桑田灭,明星没,天地暗。余烬和残灰在欲灭的余温里自伤,或许终结才是归宿。
电光以石间,缚灵阵的阵眼中突然飞出一柄木剑,挡在他身前,光辉破开的刹那,木剑断作两截,又化作人形,随纷飞的花雨一起降落,将他拥住。
“谁让你来了!!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乐佳拼命锤打着高一飞的手臂,但那人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紧得他胸口阵阵刺痛。乐佳看见光箭如雨般击在高一飞背上,温热的血从嘴角出滴落在他的颈侧,他攥住高一飞的袖口,在声声哽咽的哀求中红了眼眶。
“你走……你走好不好……”
高一飞浅笑生花,眸光温柔。
“我也想走……可小神君还欠我的,让我有些……放不下。”
他挥手斩断了束缚着乐佳血藤,神魂归位时,乐佳从缚灵阵上跌下,被浮在黑水上的花舟轻轻托住,涟漪晃动,他睁开眼,却有一片红色落在眼前掩住了所有的骇浪和血雨。
乐佳着急地伸手要去拂开那片红色,指尖触到的竟是块血布,愣神的片刻里,他被人扣住手腕,压倒在舟中,染满腥锈味的吻落在唇畔,流连着,不舍地蹭了蹭那双唇瓣。
“高一飞……”
高一飞低下头隔着层血布轻轻抵住乐佳的前额。
“小神君,在神族,我们这样可算是成亲了?……这盖头是简陋了些.……”
“不要……”
乐佳感觉到高一飞的温度正一点点褪去,消散进抓不住的风里。
神界成婚才不是这样!红帘帐,鸳鸯枕,龙凤花烛,银盏绣囊……你连盖头都未挑,如何算是礼成?
“高一飞!我不认!我不认!!”
双手上的力道松开,乐佳抬手揭下血盖头,鲜红散去,眼前却飘飞起了点点梨花,月辉笼住山崖,那人从梨树上翻身跃下,一袭白衣如故,笑容轻快张扬,他抬手在乐佳眼前晃了晃。
“怎么傻了?”
乐佳还未应话。光影却又一转,高一飞携着他登山渡水,过树穿花,所到之处楼阁显现,竟是烟火人间。高一飞将一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拉着他去茶楼听书,途中被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拉拉扯扯,高一飞在一旁瞧着他的窘态笑得十分开怀。
月亮在那笑意中又是一变,斑斑点点的梨花雪落在身侧,他们相坐树下,对看忘忧。
“其实,我挺想把我这树往南边挪挪的。”
“为什么?”
高一飞将双臂枕在脑后望着乐佳,笑意极浅极淡。
“那边风景比较好,阳光也好!可惜,根长
定了,挪不了。”
这句话,乐佳总觉往哪里有些不对,这棵树……他应该记得些什么。
“我爹当年种我种得随意,倒和我娘取的这名学有得一比……还是你的名字取得好,不惑无忧,即为乐佳……”
悠扬的曲调飘来,他蓦然回首,高一飞正坐在屋顶上,唇边吹着一支玉笛,那枚系在他的暖玉在流淌的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乐佳向着那朦胧进夜色里的人伸出手,茫然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双眸氤氲在了一团一簇的梨花中,连那笑颜都都看不真切。
真该是这样吗?如果是,高一飞为什么离他越来越远?如果是,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满天花雨被剑光斩开,梨花破碎在眼中,记忆突然涌起。
他记起来了,现在春还未至,梨花不会开,暖玉碎成满山的火种,不该还在高一飞身上,梨树倒入白雪,岂会立于天地间开出一树芳华……
光影晃动,一把木剑抵在乐佳颈侧,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着持剑之人的眼睛,两行泪在缄默中淌下,一滴一滴落进高一飞的掌心。
高一飞收了剑,上前抱住乐佳的肩膀,笑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染上了悲愁。
“小神君,怎么,不出剑啊?”
“你在哪儿?”
“我不是在这里吗?”
乐佳却只是摇头,一遍遍地问这那句话。
“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高一飞垂下眼眸,却难掩眼底的爱与叹息,他抬手拭去乐佳面上的泪痕,吻在他的眉宇间。
“抱歉,抱歉……你还是忘了我罢……”
‘有时,我会羡慕那些凡人,虽只有百年之寿,却可以相约来生……可我是妖,身死魂灭,不入轮回……’
明月梨花一梦醒,仓惶一世几多情?
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庙宇被炸毁,山峦劈为峡谷,平地翻作丘陵,铺天盖地的火光里,巨大的天轨金身在从天而降的惊雷中寂灭。
缚灵阵中的人回眸一笑,身形转瞬间散作一抷梨花,些许从指尖流淌而过,凋谢一地,落入乐佳怀中的却化成了一把折剑。
苍苔露冷,花径风寒,三月倒春寒,几载梨花雪开过又败,乐佳行至那把折剑埋下的位置,发现那处正立着一人。
“张博涵?”
“我来看看人能傻到什么地步。”
张博涵低头看了看那方泥土,又抬头望向乐佳。
“值得吗?你自废神躯,只为给他塑一个可入轮回的魂魄,可此剑已折,梨木已毁,纵是剑上有一魄尚存,你种他这一魄下去,生芽百年,成树千年,化妖万年,你现在肉体凡胎,千年万年,你连百年都等不起。若他这一魄中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你们还是陌路。”
张博涵见乐佳不语,他知道事已至此,说也无益,只作叹息。
“我来,其实还有别的事说,我堂哥借你的缚灵阵研究出了一种保魂归源的方法,三族已经决定将神源归还天轨,送灵魂入轮回……走了这么久的错路,没想到竟,还能归回正轨。”
乐佳望向无穷的碧空,不知何时被晓风吹断了思绪,他蓦地开口,说得却是不知从何而起的话语。
“他还欠我,一枝梨花。”
前缘既断,便再不求,欠缘半生,我在今生种下此因,愿来世得果再修。
剑齿虎在梨花树下睁开眼,迷迷蒙蒙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和飞禽小队汇合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你还能再睡十五分钟。”
剑齿虎冲华南虎笑了笑,转头发现其他队友躺在树下睡得酣甜。
“不了,我睡差不多了,你怎么不找一个人换一下班自己睡会儿?”
华南虎抬了抬怀里的枪,应得很平淡。
“我不困。”
“你真的是……”
剑齿虎仰身靠上身后的梨树,望着落下的花雨说道。
“我做了个梦。”
“嗯。”
“梦见,我变成了一棵很高大的梨树,有个人在我的面前站着,说了好久的话,后来他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待在那里,直到梦醒。”
剑齿虎说着,抬手接住了一朵完整的梨花。
“那个人说的什么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几句不像诗,又不像词的东西
梨花重开日,君已不忆当年事
月下花满枝,剑折酒陈春栖迟
望渊山中,君音独存
黄泉路上,吾忘此生
轮回而转,参高不遇
愿得一世,白首相依。”
华南虎本是静静地听着,一朵小小的梨花突然被剑齿虎托到自己面前。
“好看吗?”
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白花,乐佳本想说‘男人要什么花?’,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他掏出背包里的一个记事本,把梨花小心地夹进去,才错开剑齿虎灿烂的笑意,轻声说。
“一般吧。”1
还想接着看后续内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