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嬤嬤到扬州那日,盛家上下从卯时就开始折腾。
王若弗亲自盯着厨房备茶点,又叫人把花厅里那架十二扇的苏绣屏风挪到明间,说是“不能让宫里来的人觉得咱们扬州官员家没规矩”。林噙霜在自个儿屋里把墨兰的衣裳翻了三遍,最后选了一件藕合色交领襦裙配月白比甲,既不张扬又衬肤色。墨兰任她折腾,只在出门前说了一句:“娘,把那支银簪换了吧。孔嬤嬤是宫里出来的,头上越是素净,她越觉得咱们家本分。”林噙霜捏着簪子的手一顿,到底没插上去。
盛家三位姑娘在花厅外的廊下等着。如兰穿了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手腕上套着王若弗新给的一对赤金蒜头镯子,整个人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明兰跟在最后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碧色小袄,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子。墨兰站在如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孔嬤嬤走进垂花门的那一刻起,就把呼吸放轻了。
孔嬤嬤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量不高,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皱纹不深,可那双眼睛像被砂纸磨过,看什么都能把浮在表面的那层东西给磨掉。她跟王若弗见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往廊下一扫,在如兰身上停了停,在明兰身上停了停,到墨兰这里只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就这一眼,墨兰心里就有数了。孔嬤嬤看如兰,看的是“嫡女穿得这样扎眼,被嫡母养得不知收敛”;看明兰,看的是“这个倒老实,就是太不起眼了些,怕是被嫡母压惯了”;看墨兰——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她给的信息太少。太少,就意味着“再看看”。
墨兰要的就是“再看看”。
头三日的规矩教习,孔嬤嬤从站姿、行礼、奉茶、回话一样一样过。如兰学得快,但每做对一样就要扭头看孔嬤嬤脸色,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快夸我”。明兰慢一些,但做出来的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墨兰按着原主的身子骨学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她是故意留的,每回行礼时手腕的角度总差那么一点点,奉茶时步子总慢半拍。
“四姑娘,”孔嬤嬤第三日下午叫住她,“你过来,再走一遍奉茶。”
墨兰端着茶盘从侧厢走到正位,托盘稳当,茶水没晃,但走到第三步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茶盏在托上轻微一碰。她立刻站稳,低头说了句:“嬤嬤恕罪,我方才脚下滑了。”
孔嬤嬤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知道。手腕该再沉三分,步子不该抢那半步。”
“知道了为什么不改?”
墨兰抬起头。她没有像原主那样做出慌乱或委屈的表情,也没有笑,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孔嬤嬤的眼睛:“因为改了也未必对。女儿方才看见嬤嬤教大姐姐时,手腕是沉的,可教五妹妹时手腕又比大姐姐沉了半分。女儿不知道嬤嬤要女儿沉到哪一分上,所以不敢乱改。”
孔嬤嬤手里那盏茶停在半空。她看了墨兰足有三息的功夫,然后把茶盏搁下,说:“你倒是会看。”
“女儿只会看。做还做不好。”
“那就再做一遍。”
墨兰重新端茶,这一次她手腕压了三分,步子收得比方才慢,走到位时停了一拍才把茶递上去。孔嬤嬤接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林噙霜急得在屋里转圈。“你怎么就敢跟嬤嬤说‘不知道’?你该说‘女儿蠢笨,请嬤嬤指点’,这样嬤嬤才会教你呀——”
墨兰坐在灯下翻一册盛纮不要了的旧年邸报抄本。这册子是她前几日在书房“帮父亲整理”时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盛纮见她拿这个,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墨兰翻到一页讲漕运的,用指甲在“纲运法”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娘,”她头也不抬,“孔嬤嬤要是想教,我说‘不知道’她也会教。她要是不想教,我求她也没用。她那样的人,最烦的就是被人追着要东西。”
林噙霜坐下来,肩膀塌了半截。她忽然说:“你爹昨日夸明兰了。说她帮老太太抄经,一笔字写得端正。”
墨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明兰确实有本事,原剧情里她能从一个没人疼的庶女走到侯夫人,靠的可不是运气。但明兰的路不是墨兰的路。明兰能等,能藏,能一藏藏十几年等一个机会。墨兰不能等,因为林噙霜的命在倒计时。原剧情里林噙霜的死,就系在墨兰的婚事上。她必须在林噙霜被盛家厌弃之前,拿到足够分量的位置。
“娘,”她把册子合上,“爹夸明兰,是因为明兰做的事谁都能看见。女儿要做的事,得让爹看不见结果,但看得见用处。”
“你又在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
墨兰笑了,站起来推着林噙霜往外走:“娘去睡吧。明日孔嬤嬤要考校女红,女儿还得再练练针线。”
女红考校那日,如兰绣了一朵牡丹,配色鲜亮,针脚密实。明兰绣了一枝兰草,素淡清雅,连孔嬤嬤都多看了一眼。墨兰绣了一方素帕,上面只有几片竹叶,还是用最平常的平针,连抢针都没用。
如兰当场就笑了:“四妹妹这是怎么了?平日的本事都藏哪儿去了?”
墨兰低头把帕子叠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人都听见:“女儿手笨,绣不来牡丹兰草那样的细活。想着帕子是要用的,绣几片叶子素净,弄脏了也不心疼。”
孔嬤嬤走过来,把那方帕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墨兰的针脚确实不算顶好,但每一针都均匀,收针处干干净净,没有线头也没有毛边。孔嬤嬤把帕子放下,对王若弗说:“四姑娘这手针线,做不得嫁衣,但日常用度足够了。倒是比那些绣得花团锦簇却收不好针脚的强。”
这话传到林噙霜耳朵里,她愣了半天。如兰的脸垮了一下午,王若弗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墨兰知道,孔嬤嬤这句话不是说给王若弗听的,是说给盛纮听的——“你这个庶女虽然不拔尖,但踏实”。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五日。
那日孔嬤嬤讲完了规矩,把三位姑娘叫到跟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说,女子读书是为了什么?”
如兰第一个答:“回嬤嬤,读书是为了明理持家,将来相夫教子,不堕门风。”王若弗提前教过的,她背得滚瓜烂熟。
明兰第二个答:“读书是为了知荣辱,辨是非。”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稳。
轮到墨兰。她沉默了几息。孔嬤嬤问:“四姑娘没想过?”
“想过。”墨兰抬起头,“女儿读书,是为了知进退。”
“知进退?”
“是。女儿从前觉得,读书是为了比别人强,比姐妹强,比外头的人强。后来女儿跟着父亲整理书札,看到父亲为一件漕粮案子几天几夜睡不好,反复斟酌一个措辞怕得罪人又怕误了事。女儿那时候才明白,父亲读了那么多书,不是为了比谁强,是为了在进退之间选一条最不坏的路。”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女儿是庶出。将来嫁人也好,在娘家也好,走错一步的代价比旁人重得多。读书让女儿知道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走。知道这个,就不慌。不慌,就不至于为了争一时长短把退路都堵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里麻雀扑翅膀的声音。如兰瞪着眼看她,明兰微微抬了抬眉毛,孔嬤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孔嬤嬤说:“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女儿和娘说过。娘说女儿想得太多,可女儿觉得,想多了总比不想强。”
孔嬤嬤没再追问。当日晚间,她跟盛老太太辞行时,说了一句:“府上四姑娘,心性还算稳。若有人好好引着,将来或可支撑门户。”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支撑门户”四个字,从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嬤嬤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她看了孔嬤嬤一眼:“你看准了?”
“看准谈不上。但这姑娘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在宫里,这样的人活得最长。”
这话后来传到盛纮耳朵里。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当日的公文,看了半晌没翻页。林噙霜晚上来送汤,试探着提起墨兰这几日的表现,盛纮只说了句:“她最近在翻我的旧邸报?”
林噙霜心里一紧,嘴上说:“就是胡乱翻翻,妾身说过她了——”
“不用。”盛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让她翻吧。比绣花强。”
林噙霜回去把这话学给墨兰听时,脸上的表情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墨兰正就着灯翻那册邸报,头也没抬:“娘,明日你去跟爹说,就说女儿想借他书房里那几册《元丰市舶条》看看。”
“看那个做什么?你又不出海。”
墨兰终于抬起头,冲林噙霜笑了笑。灯花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女儿不出海。可有人要出海。女儿得知道那些人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林噙霜没听懂,但她看见女儿脸上那种神色,跟从前争衣裳争首饰时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极了盛纮在书房里琢磨公事时的神色。
她忽然有点怕,又有点说不出的骄傲。
“墨儿,”她坐在床沿上,攥着帕子,“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兰合上邸报,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娘,孔嬤嬤说女儿‘或可支撑门户’。这话好听,可你想过没有——盛家的门户,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女来支撑?”
林噙霜没说话。
“女儿让这句话变成真的,不光是在盛家支撑。女儿要去一个地方,那里不看嫡庶,只看本事。”
“什么地方?”
墨兰没答。她伸手替林噙霜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手指碰到那根素银簪,凉凉的。
“娘,你信女儿吗?”
林噙霜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笃定。她想起自己当年进盛家时,也是这般笃定地对自己说:抓住这个男人,就什么都有了。可墨兰眼里的笃定跟她不一样,比她稳,比她冷,比她有底。
“信。”林噙霜说,“娘信你。”
她没问那个地方是哪儿。因为问了墨兰也不会说,而她怕听到答案。
窗外起了更。墨兰送走林噙霜后,回到桌前把那册邸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宗室子赵煦,授镇海军节度使,留京师。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夹进系统给她显示过的原剧情节点里,在“梁晗提亲”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叉。
“系统,”她在心里说,“孔嬤嬤这句话,盛纮和盛老太太都听见了。够不够当敲门砖?”
系统沉默了几秒,回答:“‘支撑门户’的评语已录入盛家上层的认知档案。当前墨兰在盛纮眼中的定位从‘需要宠爱的女儿’调整为‘可观察的家族资源’。进度:完成第一卷第一阶段。”
墨兰把灯吹了,躺在帐子里,闻着桂花香又飘进来。她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得让林噙霜去打听打听,京里那位镇海军节度使,跟宫里到底是什么关系。
快穿任务没给她皇帝的个人信息。但她翻遍了邸报,发现这个赵煦在朝中走动频繁,被仁宗召见的次数比别的宗室多得多。没儿子又身体不好的老皇帝,频繁召见某个宗室子——这答案太明显了,用不着系统剧透。
“娘,”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你教我争男人的心。女儿学会了,只是这回,女儿争的不光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