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过

温念安终究没有让沈书宴拉黑那个号码。

不是心软，更不是期待。

只是两年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太多执念压在骨血里，他怕自己越是逃避，那个人就越是肆无忌惮。他以为只要自己视而不见、闭口不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闹剧，早晚都会自行消散。

他太清楚陆寻安的偏执。

却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疯狂到不择手段的地步。

温念安如今重回镜头前，接一些话剧和小成本影视的角色，不再追逐当年万众瞩目的影帝光环，只想安安静静演戏，把表演当成一份踏实谋生的工作。今天是话剧排练的日子，剧场后台人来人往，化妆师、场务、同组演员穿梭忙碌，空气中飘着发胶和淡淡的布景颜料气味。剧场藏在济南老城区，闹中取静，是他逃离过往之后，亲手寻来的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一整个上午，他都把全部心神投入排练，台词、走位、情绪，一遍一遍打磨。他刻意把手机倒扣在化妆台角落，不去看那条安静躺着的短信，强迫自己隔绝所有和陆寻安有关的一切。

他以为不回应、不搭理，就是最好的了结。

直到中场休息，后台入口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场务小哥拦在前面，低声劝着什么，语气为难，可来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嘈杂的争执声很快穿透走廊，打破了后台原本有序的氛围。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

逆光站着的男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那张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脸辨识度极高，矜贵的外表下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是陆寻安。

他还是找过来了。

温念安捏着剧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掐出褶皱。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早该料到的。以陆寻安如今的权势，想查到他在哪里排练、在哪里拍戏，根本不算难事。他苦心经营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在陆寻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陆寻安无视周围一道道诧异探究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温念安面前。周遭的议论声慢慢低下去，同组演员、化妆师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悄悄落在他们身上。

“温念安。”陆寻安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声音沙哑，裹着积压许久的悔恨，“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出来。”

温念安垂着眼，没有看他，慢慢将剧本合上，放在化妆台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在排练，请你离开，不要打扰其他人。”

他的冷淡像一盆冷水，浇得陆寻安心底的慌乱与委屈尽数翻涌上来。两年日夜不休的寻找，昨夜匆匆一别之后的煎熬，无数个浸满悔恨的深夜，在这一刻全都压垮了他的克制。

“打扰？”陆寻安的声音陡然抬高，在不算宽敞的后台格外刺耳，“温念安，你非要这样对我吗？两年！我找了你整整两年！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一次，就一次好不好？我求你原谅我！”

他近乎失控的喊声，让后台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们，窃窃私语顺着空气钻进温念安的耳朵里。

难堪像潮水一样，瞬间裹住了他。

他曾经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喝彩，可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人当众拉扯质问。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伤疤，被陆寻安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摊开在旁人眼前。

“我没有什么想听的。”温念安抬眼，眼底一片冰凉，“陆寻安，过去的早就过去了，你别再来纠缠我。”

“过不去！我过不去！”陆寻安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安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只手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温念安猛地偏头躲开，紧跟着抬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安静的后台炸开。

力道很足，震得陆寻安偏过头去，半边脸颊很快泛起清晰的红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寻安僵在原地，怔了很久，缓缓转回头看向他，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洞。

温念安的指尖微微发麻，手臂还在轻颤，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陆寻安，别逼我。”

说完，他不再看陆寻安一眼，抓起一旁的外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出剧场，打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区。

一路关上房门，将所有喧嚣、目光、那个男人的身影全都隔绝在外。他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以为这一巴掌，总该让陆寻安死心了。

夜色慢慢笼罩住济南城，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温念安简单煮了一碗面，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拉上窗帘，尽量不去想白天剧场里那场难堪的闹剧。

可临近后半夜，他无意间走到窗边，想拉开窗缝透透气，视线往下一扫的时候，呼吸猛地一顿。

小区大门旁的路灯底下，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直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是陆寻安。

他没有走。

初春的夜里寒气很重，晚风裹挟着湿冷的凉意，一阵阵吹过。他就那样安静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仰头望向温念安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再吵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无声地祈求。

温念安站在窗帘之后，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遥遥望着楼下那道孤单固执的影子。

济南的夜依旧安稳，家家户户灯火温柔。

只有他们，困在解不开的恩怨里，不得安宁。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