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娥初到小琼峰

东胜神洲，云海翻涌。小琼峰孤零零地矗立在群山之间，峰顶常年被白雾缭绕，松枝低垂，石阶被风吹得发亮。峰下的竹屋紧闭着门，门前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一吹，铃声却静悄悄的，像被人悄悄按住了。

蓝灵娥正是这时踏上了小琼峰。

她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发间系着浅蓝丝带，穿着一件粉蓝色的小襦裙，裙摆随着山风掀起，如同一朵盛开的小花。她一只手捏着师父齐源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包袱角还露出半只布老虎。

“师父，这就是小琼峰吗？”

她仰头看着山门，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两汪清澈的泉水。

齐源真人捋了捋胡子，神情有些心虚。

“咳，是，是为师的小琼峰。”

蓝灵娥眨眨眼：“那大师兄呢？”

还没等齐源回答，山门前忽然飘出了一缕淡雅的香气。

下一刻，齐源脸色一变，拽着蓝灵娥就往旁边倒去。

“不好，有阵！”

蓝灵娥只来得及“咦”了一声，就被师父护在怀里，两人软绵绵地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蓝灵娥趴在地上，小脸被压出一圈红印，嘴里叼着半根草，愣愣地看着小琼峰的方向。

“师父，我们还没进门呢……”

齐源虚弱地摆手：“别急，先缓一缓。”

不久，竹屋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清瘦少年走了出来，衣袍整洁，眉眼沉静，手里提着一只冒着青烟的小香炉。他看到躺在山门外的两个人，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幕。

蓝灵娥趴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少年很好看，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好看，而是像山间的清泉，干净又清冷，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呆呆地看了半天，脸颊渐渐泛红，赶紧把脸埋进草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少年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齐源。

“师父。”

齐源从地上坐起身，咳嗽一声：“长寿啊，为师给你带了个师妹回来。”

李长寿的目光落到蓝灵娥身上。

蓝灵娥立刻从草里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裙子、整理头发、抚平小包袱，最后还不忘把布老虎藏到身后。她站得笔直，学着方才见过的修士的样子，认真地行礼。

“大、大师兄好！我叫蓝灵娥，蓝色的蓝，灵气的灵，嫦娥的娥！”

李长寿看着她，沉默片刻。

“嫦娥的娥？”

蓝灵娥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师父说，以后我要像月亮一样干净明亮。”

李长寿没说话，袖中的纸人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绕着蓝灵娥转了一圈又迅速缩回去。

齐源在一旁小声解释：“这孩子身世可怜，为师见她根骨不错便带回来了。以后小琼峰就热闹些。”

李长寿看向师父，眼神里写着“热闹就是麻烦”。

齐源立刻补充：“当然，规矩还是你定。”

蓝灵娥听到“规矩”两个字，耳朵动了动，但并不害怕，反而更认真地看着李长寿。

李长寿弯下腰，与她平视。

“小琼峰有三条规矩。”

蓝灵娥立刻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乱跑。”

“嗯！”

“第二，不许乱碰东西。”

“嗯嗯！”

“第三，不许乱笑。”

蓝灵娥愣住了：“为什么呀？”

李长寿还没回答，一阵山风正好吹过。蓝灵娥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笑容软软甜甜，像刚融化的糖。远处一只路过的白鹤“啪”地撞在松树上，扑棱着翅膀掉了下来。

李长寿看了看那只鹤，又看了看蓝灵娥。

蓝灵娥吓得赶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李长寿轻轻叹气：“你看笑了，会出事。”

蓝灵娥小脸一白，连忙点头：“那我不笑！我保证不笑！”

她努力板起脸，腮帮子却鼓鼓的，怎么看都不像生气，反倒像藏着一只偷吃灵果的小松鼠。

李长寿别开眼，把香炉收了起来。

“进来吧。”

蓝灵娥抱着小包袱，踮着脚尖跨过门槛。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小琼峰不大，但很干净，竹屋旁有药田，药田边有灵泉，灵泉旁还蹲着一只纸折的小鸭子。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小鸭子“嘎”了一声，扑腾几下翅膀，溅了她一脸水。

蓝灵娥呆住。

李长寿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我说过，不许乱碰。”

蓝灵娥抹了抹脸，小声道歉：“对不起……小鸭子好可爱。”

纸鸭子歪头看了她一眼，又“嘎”了一声。

李长寿抬手一点，纸鸭子乖巧地飞回了药田边，变回一张黄符。

蓝灵娥的眼中闪着光：“师兄，你好厉害！”

李长寿没接话，只带着她走到东边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小床、小桌、小蒲团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只空碗。蓝灵娥跑过去，趴在桌边看。

“这是给我的吗？”

李长寿点点头：“以后你住这里。”

蓝灵娥高兴得转了一圈，裙摆像小花一样散开。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捂住嘴，努力不笑，眼角却依旧微微扬起。

李长寿看着她，心里那点“麻烦”的感觉，又加重了一些。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端正的字——稳字。

蓝灵娥凑过来：“师兄，这是什么呀？”

李长寿把册子放到她手里。

“以后每天抄一遍。”

蓝灵娥翻开一看，满纸都是同一个字。

稳。

她小脸皱成一团：“只抄这个吗？”

李长寿认真道：“抄到你会为止。”

蓝灵娥抱着册子，小声嘀咕：“那要抄好久好久吧……”

李长寿看着她，语气平静：“小琼峰的人，都要学会稳。”

蓝灵娥抬头看他，忽然问：“师兄也会怕吗？”

李长寿微微一顿。

蓝灵娥眨眨眼：“如果师兄不怕，为什么要把小鸭子也藏起来呀？”

李长寿沉默片刻，把那只纸鸭子从袖中取出，放回桌上。

“它不是藏起来，是在值班。”

蓝灵娥发出“哇”的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傍晚，小琼峰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霞光。

齐源真人安置好后，便回到了自己的竹屋，峰上只剩下李长寿和蓝灵娥。

蓝灵娥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晚霞。她的小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布老虎放在旁边，脑袋歪向一边，像也睡着了。

李长寿从屋里走出，手里多了一件小外衫。

他轻轻走到蓝灵娥身后，把外衫披在她肩上。

蓝灵娥回头，眼中亮亮的：“师兄，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李长寿看着她。

山风很轻，云很低，小琼峰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仙境。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只要你守规矩。”

蓝灵娥立刻坐直了身子：“我一定守！”

李长寿点头：“明天开始，教你引气。”

蓝灵娥眼睛更亮了：“那我能飞吗？”

“不能。”

“那我能变出小鸭子吗？”

“不能。”

“那我能……”

李长寿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先睡觉。”

蓝灵娥捂住额头，嘿嘿一笑，抱着布老虎跑进了屋。在门关上前，她又探出半个脑袋。

“师兄晚安。”

李长寿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许久才低声道：

“晚安。”

夜深后，小琼峰恢复了寂静。

李长寿独自坐在竹屋中，指尖捏着一枚纸人。纸人立在案上，面朝蓝灵娥的小屋方向。

他原本打算给小琼峰再加九道禁制。

想了想，又改成十道。

不是防她，是防这洪荒世道。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稳字经》，忽然觉得，小琼峰会发生一些变化。

但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窗外，月色落在东屋窗纸上。

蓝灵娥抱着布老虎，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晚饭时的灵糕屑。梦里，她看到师兄站在云头，身后跟着好多好多纸鸭子，排着队朝她“嘎嘎”叫着。

她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小琼峰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