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晏是在一阵头晕目眩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呃…头好痛…,怎么是这种方式…

还没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来,身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可以算得上惊扰的响动。她循声望去,发现对面是一张朴素得令她皱眉的床榻,躺在那张床上的,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女子,与那张看上去由竹篾和木头临时搭置的床榻格格不入。那个女子倒是比嬴晏警惕许多,在嬴晏还在与头晕目眩激烈斗争时,对面床榻上的女子,已经坐起身子,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物,两只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嬴晏。但似乎并不打算开口打扰,只是维持着安静的、安全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嬴晏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比起周围一眼就能看完的环境,她更在意对面床榻上的女子。就在她侧过身子,坐在床沿,把脚伸进床边的鞋中,打算站起来走过去时,女子突然开口了。

你背后的那扇窗上,有只小虫。
她说完,还朝床的里侧避了避,唯恐虫子会突然飞出大半个屋子,直接落在她身上。嬴晏没转身,而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似乎是甲虫,并不大,看着也不恶心,黑色的,挺好。她没能直接理解那个女子想表达的意思,而是又打量对方一眼,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对方又一次“默契”地抢过话头。

麻烦你把那只小虫…清理一下,多谢。
嬴晏这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害怕这只不起眼的甲虫。她伸出手,两只手指直接掐住在挣扎的甲虫,顺手丢向窗外,具体落在哪,她也懒得去管。再转回身,直接与那女子既惊讶又有些敬佩的目光相对,只觉得好笑,拍了拍手,踩在鞋上,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还好对身体的灵敏度并没有因为头晕而失控,而是又重新坐倒回床上。
这鞋怎么…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鞋不是她适应过的任何一种鞋。想低头查看,对面床榻的女子又开了口。

你没伤着吧?
不碍事,被这鞋拌了一下而已。

她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那个女子身上,女子已经整理好衣物了,把褶皱抚得一丝不苟,从衣物上扫下来的茅草丝被整齐堆放在床头的木柜上。看得出来,是个讲究的、甚至应该有些洁癖的女子。
我是嬴晏,嬴…嗯…嬴政的嬴。

已经过去了上千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做自我介绍时,她都会下意识补一句关于姓氏的解释。只是用“嬴政”这个名来解释,还是总让她觉得怪怪的。但没办法,在后世人眼里,嬴氏这一族,除了她那位兄长以外,也没谁能著名到让人听了就该知道这个“嬴”字怎么写。

李缃素。遇上有纸笔的时候,我再写给你看。
李缃素…,嬴晏的脑袋又是一阵钝痛。她慢慢回想起自己能想到的东西,来到这里,似乎是有某种“预谋”的,与她同行的,是另一位“承书者”,“承”,为托举之意。书,也纸笔之书,乃天地之史、万民之命。——用大白话翻译一下,相当于“历史守护者”,守护记忆与传承。承书者们曾真实存在于历史中,被神兽选中并且“授命”之后,便自然地隐匿于所有文字与文物记录中,不被后世人知晓。譬如她自己,原本是那位被后人喊作“千古一帝”的皇帝的妹妹。
但在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也就几个字。“季嬴”是原本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出嫁,那个曾经统一六国的秦,就已经在战火纷飞下不复存在。这个名字被她保留了下来,珍藏于记忆深处,她记得住,史官和后世人却并未知晓。至于嬴晏这个名字,是她后来自己取的。原本用的“季嬴”,虽然字面上看没什么异常——“季”原本就可用作姓。可她心里很清楚,“季”于她是排行、是辈分、是对记忆中那段宫廷生活的注脚。而“嬴”这个姓,才是她的血脉、是她无法忘却的来处。
她背负着“承书者”这个身份,用不同的身份、衣着适应着年岁和朝代更迭、社会与科技发展带来的变化,活到了千年之后的那个时代。在她们早已习惯的那个时代,高楼林立、有汽车在马路上跑、秦始皇陵已经成了知名旅游景点、从沙丘到咸阳,也不过几小时高铁。
来到这之前,她在干什么来着…她晃了晃脑袋,唯独这一部分,想要努力想起些什么,就会是一阵又一阵像脑袋里的神经被钝刀反复切割的疼痛。

“嬴”、“晏”,你…是秦朝的“承书者”吗?
李缃素的声音又轻又柔,但足够打断她的思绪。女子先是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表达对名字的尊重,这才询问起身份。
我是。你既然知道“承书者”,必然就是与我同行的那位吧?

承书者并不是能够被轻易公开的身份,对方如此直接,倒让嬴晏有些意外。不过她并未主观判断对方守护的是什么,毕竟无论是统一乱世的王朝,还是乱世中的小诸侯国,都有资格拥有“承书者”。在她的社交圈里接触的几个承书者,都是他们所守护的那个朝代、那个小国的宗室。“嬴”这个姓氏,可以指向秦朝,这是唯一的答案。但对方姓“李”,就不好妄下定论了。说对了还好,说错了有可能会被当成冒犯,不仅会让第一印象大打折扣,还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千年来的“人生经验”之一。
说话间,李缃素已经站起身,穿上鞋。很显然,这双鞋对她来说也并不算合脚,不过她只是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厚底布鞋,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查看起周围的物件。
嬴晏还在努力尝试让自己接受这双鞋,鞋头是圆头,且收得很紧,她的脚伸进去,虽然能完全穿上,但脚趾全部被挤在了收紧的鞋头里,脚跟没有后跟包裹,是趿拉式的浅口鞋。她试了好几回,终于成功把鞋穿在脚上,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确定这双鞋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的行动困扰。这才开始打量环境。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茅草屋,里边除了有两张由木棍、竹篾和并不算干净的被褥组成的床榻,就只有一个放在两张床之间的桌子。桌子上已经出现被虫子啃食过的痕迹。在桌子后面的墙边,同样是两张床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停了灰的简陋书架。李缃素站在书架前,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叠折页。
她先是把折页展开,然后又折了回去,翻过一面,再展开。在嬴晏的角度看来,那只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纸。折叠的方式像经折装,只不过被当做首页和尾页的地方并没有被其他材质加固,只是一张普通的、边角泛黄的折纸。
记忆的封锁突然松动了些,嬴晏脑海里出现了模糊的画面:有人把一块令牌交给了她,好像还交代了什么。但出现在记忆里的,只有一双分辨不清性别的手,以及那块令牌的轮廓。她试图深挖更多的记忆,眩晕与钝痛感又一次袭来。好在嬴晏并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与自己的身体状况过不去的人,她叹了口气,接受“能想起多少就想多少”的现状,目光落在书架别的地方。
一块令牌,赫然躺在书架第三层的右侧。
嬴晏走上前,拿起那块牌子,仔细端详。它看上去更应该被称作为“腰牌”,长方形,四个角被磨得圆钝,比成年人掌心略小,厚度约莫一指节。摸上去像是铜制的,但并非亮铜,而是是暗沉的旧铜色,像是被岁月反复打磨过之后留下的颜色。腰牌顶端正中被打了个圆孔,深褐色的牛皮绳被从圆孔中穿过,绳结在背面,嬴晏尝试将绳结解开,分明不是死结,可牛皮绳像是被黏在一起,就算用指甲钳住往外拉,也丝毫不起作用。嬴晏稍作努力,便顺其自然,不再与绳结较真,而是关注起铜牌上唯一的一行字。
“审不苛,断不枉”。
缃素…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李缃素侧过脑袋望向她,点点头,看上去像是接受了这个称呼。她顿了顿,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的那张折页郑重其事地递给嬴晏。

帮我看看这个吧,我记忆里,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它上面没有写字。
嬴晏拿过折页,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走到窗户边,对着窗外洒下的阳光看。那张纸依旧是空白,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摇摇头,把纸折好,递了回去。
什么也没有,看着就像一张普通的旧纸。对了,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是谁让我们来的,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这些你还记得吗?我刚才尝试想了想,完全想不起有价值的东西。


我也记不得了,我记得最后的事情是…我在少年宫教古筝,学生都走完了,我整理完教室,关上门。接了个电话,之后出门打车…去了哪里,以及电话的具体内容、之后的事,都记不起了。
看来面前这位承书者的经历与自己相同,都失去了来之前的部分记忆。嬴晏已经预判到了结果,如果李缃素没说谎,她们拥有同样的“残缺”,意味着拥有同样的信息盲区。
对她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让她安心的、安全的象征。她太熟悉那样的处境了,有人把真相攥在手里,藏在袖中。旁人只能凭只言片语猜度局势。在这种情况下,最先被时局“淘汰”的,永远是知道得最少的人。
不过,现在不是再考虑这些的时候。嬴晏拿起那块铜牌,递给李缃素,算是一种表示友好的“信息共享”。李缃素双手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端详,指尖摩挲上面的字,小心翼翼地不让原本就不长的指甲在上面留下哪怕肉眼难以察觉的划痕。

“审不苛,断不枉”…阴刻,刀口很利,刻痕干净,没有后来补刀的碎口,字口和包浆也顺,应该不是后补。字是楷书,结体端正,撇捺收得稳,但横画起笔带一点锋,像是匠人依着书丹下刀刻成。写字的人懂楷法,刻字的人也没糟蹋它。
嬴晏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位承书者,她的社交圈里,不乏有好书法、懂篆刻的,但能仅凭观察和触摸就判断出这么多东西,她还是第一次见。
李缃素说完,又低头多看了几眼腰牌上的字,把腰牌双手递回,却没有再发表更多的评价。
嬴晏微微皱眉。换作别的承书者——至少她熟悉的那些——拿到一块刻着这种话的令牌,不说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聊上一大段,多少也会就字面意思说两句。可李缃素只看了字怎么写、怎么刻。至于这六个字本身的含义,她肯定不是看不懂,可却有意忽视了。
在嬴晏看来,这种忽视,也许是某种隐藏自我。她把这一点记下来,不动声色地收起腰牌。她身上的这件衣服,是逃离咸阳宫的时候穿的,说得更准确点,颜色一样,但形制不同。从形制来看,更偏向于明朝的衣裳。说到明朝…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我们身处什么时代,你有头绪吗?

李缃素摇了摇头。

…没有,我一醒来,就在这个屋子里,躺在床上。接下来的事,你也都看到了。
嬴晏还想再聊点什么,铜牌上那六个字忽然泛出如鲜血覆盖般的微弱光亮。她下意识以最快的速度放下这块产生异变的铜牌。李缃素看上去有些疑惑,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用于提醒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