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六月的南城，雨水说来就来。

裴衍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周氏大厦一楼大厅，裤脚湿了一圈，额发上挂着水汽。前台小姐第三次抬头看他，眼神里的警惕已经从“可疑人员”升级到了“可疑且顽固人员”。

“先生，没有预约真的不能——”

“我约了三点。”裴衍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编辑发来的消息：【三点，周氏集团32层，影视改编签约，别迟到。】

三点半了。不是他迟到，是对方还没来。

准确地说，他的版权早就卖给了星澜影业，星澜转头把项目打包给了周氏旗下的出品公司，资本的游戏，一环套一环。他这个原作者，是链条最末端、最无足轻重的那一枚。

裴衍把手机收回来，往后靠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前台小姐又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一下，对方反而更紧张了。

四点十分，电梯开了。

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裴衍先听见的是一阵脚步声，整齐、匀速、不闲聊。然后才看见人。为首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背笔直，走在人群中间像一把尺子搁在桌上，不用开口就知道哪个刻度是他。大厅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前台小姐瞬间站直。

那人一边走一边听身旁的人汇报，侧脸冷淡，下颌线绷着，显然没什么耐心。

裴衍认得他。财经杂志的常客，周氏最年轻的掌权人，周烬野。

他本来打算等人走过去再上前，结果周烬野的视线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裴衍？”

“……是。”

“让原作者等一个小时，”周烬野偏头对助理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谁排的行程，自己去找人事。”

助理脸色一白，应了声是。

裴衍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句场面话，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之类的。结果对方直接当着他的面处理了责任人，干脆得近乎不近人情。

说不上是替他出头，还是杀鸡儆猴。

签约在32层会议室。长桌，落地窗，整座南城在窗外灰蒙蒙地铺展。裴衍坐下，把电脑包放在腿上，没喝水，没寒暄。

周烬野翻了翻合同，忽然开口：“原著我看完了。”

“嗯。”

“两个男主的感情线，”周烬野抬眼，“第三卷到第五卷，逻辑是断的。”

裴衍指尖一顿。

“攻的人设前后矛盾。第二卷他为了保护受说了狠话，第五卷又突然不顾一切去找他，中间缺一个动机。读者能接受巧合，不能接受人物自己跟自己打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负责项目的总监赶紧打圆场：“周总，这个我们编剧团队会再打磨——”

“我没问你。”

周烬野的目光落在裴衍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裴衍把电脑包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他看了周烬野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才开口——不快，但也没犹豫。

“周总也看BL小说？”

“我看的是IP。”周烬野答得毫不避讳，“利润不看性向。”

“那我用IP的语言回答你。”裴衍说，“第二卷他说狠话，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爱。第五卷他去找，是因为知道了。中间不是逻辑断了，是他这个人，从不自知，到自知。”他顿了顿，“周总觉得突兀，是因为您这样的人大概很难理解：有人要失去一次，才看得清自己的心。”

总监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周烬野却没生气。他盯着裴衍看了两秒，忽然靠回椅背，手指在合同上轻轻敲了一下。

“签了。”他说，“合同加一条，改编涉及主线感情走向的，原作者有一票否决权。”

总监：“周总，这不合流程——”

“那就改流程。”

笔推过来。裴衍低头签字，签完把合同递回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周烬野的手很凉，他的是热的。

“裴先生，”周烬野收好合同，忽然又开口，“你今年二十六？”

“对。”

“写出来不像。”周烬野把合同递给助理，语气淡得像随口一说，“文比人成熟。”

裴衍听懂了。文比人成熟，意思是人很幼稚。

他拎起电脑包，笑了一下：“周总三十二？”

“嗯。”

“看起来也不像。”裴衍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脸比岁数年轻，脾气比岁数大。”

门关上前，他似乎听见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电梯下到一楼，雨还没停。

裴衍站在大堂门口打车，手机震了。编辑发来一串消息：

【签完了？周烬野本人怎么样？】

【听说他特别难搞，没为难你吧？】

【你活着回我个话。】

裴衍想了想，回：

【还活着。】

【人是挺难搞的。】

【但他说我文比人成熟。】

发送完，他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我听出来了，他在骂我。】

雨幕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库驶出，缓缓停在他面前的台阶下。后座车窗降下来。

“顺路。”周烬野说。

裴衍没动：“周总怎么知道我顺哪条路？”

“不知道。”周烬野面无表情，“所以是赌。上来吗？”

裴衍看着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觉得，这人难搞归难搞，倒是不装。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周烬野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累了，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裴衍的目光落在那道纹上，鬼使神差地想：这样的男人，输得起吗？

他很快收回视线，觉得自己想多了。

车过江桥时，周烬野睁开眼，忽然说：“第三卷那个问题，再问你一遍。”

“嗯？”

“攻说了狠话，受为什么要原谅他？”

裴衍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受知道，狠话是假的，护他是真的。”他转过头，看着周烬野，“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先看清。如果都看不清——”

他没说完。

“都看不清会怎样？”

“都看不清的话，”裴衍笑了笑，“这个故事就不会是我写的这个结局了。”

周烬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雨还在下，江桥很长。

裴衍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些。他住的是老小区，没电梯，六楼。爬到四楼拐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裴衍？我是苏砚秋。听说烬野签了你的书。合作愉快。】

裴衍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

苏砚秋。他知道这个名字。财经八卦版面的常客，周烬野身边待过最久的那个人，久到所有人都默认，周氏未来的老板娘姓苏。

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谢谢”两个字发过去，然后锁了屏。

上楼，开门，换鞋，烧水，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光标闪了又闪，他一个字没写。

脑子里浮出白天会议室里周烬野说的话：“文比人成熟。”

裴衍把脸埋进手掌里，笑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拿起手机给池惊鹤发消息：【今天遇到一个甲方，挺有意思。】

池惊鹤秒回：【多有意思？】

裴衍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算了，说不清楚。】

池惊鹤：【哥，你说不清楚的事，一般都很麻烦。】

裴衍没回。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雷声滚过，很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烬野说“顺路”的时候，他好像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抬了一下眼。

那个眼神，不太像“顺路”。

裴衍把被子蒙过头顶，心想：二十六了，别跟十六似的。

然后他睡了。雨下到后半夜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