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恪风 第六十三章
白日漫漫,办公室的清冷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磨人。
程云发来的平安消息停留在半晌之前,屏幕安静下来,再无新的提示。
李恪扬将文件摊开在桌面上,视线落字却不入心。指尖抵着纸张,久久无法下沉心绪。往日她在侧的日子,一室静谧是安稳温柔;今日同样的安静,却只剩空旷萧条,压得人心头发沉。
他比上次别离更加难熬。
上次只是单纯不习惯身边少了人影,心里空空落落。
这一次,心底的惶恐层层翻涌,止不住反复滋生同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以后真的不再陪他来单位了。
明明昨日才听过她温柔笃定的承诺,明明清楚这只是她每月一次固定的教研听课、仅此一日短暂别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患得患失。
他在外执掌权责、统筹全局,经手万千重大工作,任凭谁劝、谁辩、谁求情,他都心如磐石、分毫不动。世人皆赞他心性坚韧、沉稳自持,从无慌乱软肋。
唯独在程云这件事上,他理智全无,克制不住、稳不住心。
楼层里往来的工作人员依旧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只是所有人路过这间办公室门口,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眼底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大家都看得出来。
今日的李恪扬,比上个月那次独处还要沉郁、还要心绪不宁。
往日凌厉干脆的批阅速度慢了大半,眉眼间常年带着的松弛暖意彻底褪去,周身气场冷且沉,沉默得让人心生拘谨。
谁都清楚缘由——
这位全机关最难劝、最固执、最刚硬的首长,依赖程云,早已依赖到入心入骨,一日别离,便心慌难安。
正午时分。
没有熟悉的身影起身替他温水备药,没有轻柔的声音提醒他久坐伤身、该舒展腰背。
一切流程他都记得、都会做。
他独自起身,倒水、取药、服下,再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放松肩背腰背。
动作娴熟自律,分毫不差遵照她平日里的叮嘱。
可无人注视、无人牵挂、无人温柔提点的独处,让所有自律都显得格外冷清。
窗外大院人声隐约,风吹树影晃动。
他静静伫立窗前,心底空荡荡的缺口迟迟填不满。
他不怕累、不怕忙、不怕公务繁重、不怕孤身扛责。
他只怕日复一日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会慢慢缺席他的日常。
午后,两位老领导放心不下,再度顺路过来看看。
推门而入,依旧是空荡的侧位,依旧是独自伏案、眉眼沉郁的李恪扬。
退休老领导一眼看透他加重的心绪,轻轻摇头:“看来真是越爱越怕失,越依赖越心慌。上次只是不习惯,这次是真的惦念患得患失了。”
现任领导感慨出声:“我们一路过来还在说,整个机关,没人能让你乱了心神、改了决断。偏偏程云一日不在,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李恪扬转过身,神色坦然,不再掩饰自己的柔软与不安,声音低沉轻缓:
“我控制不住乱想。习惯了她日日随我左右、陪我办公,一旦少了她,就总怕以后再也没有这份朝夕相伴。”
“你啊。”退休老领导无奈失笑,“威风一辈子、强硬一辈子,到头来软肋软得一塌糊涂。全单位谁能想到,杀伐果决的恪扬首长,会怕爱人不陪你上班。”
“工作上我可以永远理智、永远刚硬、永远不退不让。”李恪扬抬眸,眼底藏着深情执念,“可我的心安,全系她一人。”
两位领导闻言,心中只剩万般感慨。
他们见惯了高位者的凉薄自持、见惯了权势场上的权衡算计,唯独李恪扬,手握重权却赤诚坦荡,一身傲骨唯独对一人俯首依赖。
“放心吧。”现任领导温声宽慰,“程云心性安稳、温柔笃定,月月皆是如此,从来不会变。她既然许诺岁岁陪你,便绝不会食言。”
“就这短短一日,熬过去,今晚人就归家,一切照旧。”
几句温声劝慰,稍稍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惶恐,却没能彻底填满心底的空落。
简单交流完工作近况,两位领导没有多打扰,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再度陷入孤寂。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推移,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李恪扬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强迫自己投入公务,处理加急文件、审阅汇报材料、敲定部门调度。
公事依旧处置得稳妥严谨、滴水不漏。
外人看不出半点异常,依旧是那个稳掌全局、雷厉风行的顶级首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日所有的沉稳都是硬撑,所有的平静都是伪装。
心里空了一大块,慌意迟迟不散。
他无数次点开手机,看着聊天界面,静静等候她归来的消息。
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西斜。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早已不是简单的习惯她的陪伴。
是深深眷恋,是极致依赖,是患得患失,是离不得、舍不得、放不下。
世人皆知他铁骨铮铮、无人可撼。
唯有他自知,此生所有温柔、所有心安、所有安稳底气,尽数来源于程云一人。
熬过这一日清冷独处,他只盼黄昏早至,盼她踏月而归,盼朝夕如故,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