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人在东边老居民区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栋六层红砖楼的三楼停下来。楼道窗户碎了半边，剩下那半扇斜挂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晃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楼梯间堆着几辆锈死的自行车，有一辆还锁在暖气管上，锁头锈得发黑，车轮被放扁了，车条断了好几根。三楼靠东边那户人家的防盗门虚掩着，锁舌没咬住，门缝里夹着一截断了的门链。朱天峰侧身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客厅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里面一室一厅，五十来平，家具不多，一张双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柜，柜子上放着一台落满灰的机顶盒。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手指头划过去能留下一条清晰的印子。厨房水槽里有两个干透的碗，碗底剩着一点发黑的米粒，米粒硬得跟石子一样，筷子搁在碗边上，其中一根掉进了水槽里。

“没人。”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墙边，顺手把门链那截断头从门缝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断口是拧断的，不是剪断的，“这户至少半个月没人住了。门链断的方向是往外推的，走的时候挺急。”

候玉冰把狗腿刀插回腰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的台灯歪着，灯罩裂了一道缝。他又拉开衣柜翻了翻，衣柜里衣服挂得满满当当，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全在，柜子底下塞着两双没拆封的拖鞋。

“衣服全在，柜子没翻过，抽屉里的零钱还在。要么是走得急，要么是压根没来得及回来。”他走回客厅，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沙发里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就这儿吧。三楼，窗户朝东，能看到楼下两条街。楼道就一个出口，防盗门能锁，对面那户也是空的，万一被堵了能翻阳台过去。阳台跟对面那栋楼的距离不到两米，成年人一步就能跨过去。”

朱天峰没接话。他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候玉冰，两只手撑在窗台沿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手指头陷进去，压出几个指印。

候玉冰看了他两秒，走过去。

“朱天峰。”

“嗯。”

“你脸色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朱天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胡同里那个，第一个。我打的。”

候玉冰没说话，从背包里摸出那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朱天峰接过来灌了两口，手有点抖，瓶口磕在牙齿上，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进领子里。他抬手蹭了一下，蹭完了手背上还是湿的。

“枪响之前，我觉得没什么。瞄准，扣扳机，跟打游戏一样。屏幕上冒个数字，红字，-1，完事。但枪响之后，我看见那个人往后倒。他胸口那一片，全烂了。肉翻出来，骨头茬子白花花的，血是黑的，喷出来的时候溅在墙上。然后他开始叫，没叫几声就不动了。”他把水瓶搁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台，指节发白，“我差点吐了。现在胃里还翻着。刚才跑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就压不住了。”

候玉冰靠在窗台另一边，狗腿刀拿在手里，刀尖朝下。

“第一次杀人和第一次杀丧尸不一样。”

“我知道。丧尸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丧尸你砍它脑袋，你知道它已经不是人了。但胡同里那个，是活生生的人。他有名字，有家人，有同伙，有明天。你一枪打过去，明天就没了。”候玉冰把狗腿刀翻了个面，刀身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转了个角度，“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吐了。那是三年前的事，跟丧尸没关系，跟末世也没关系。不提那个。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朱天峰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不开那一枪，接下来躺在地上的就是咱们俩。”候玉冰把刀尖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当的一声，“那七个家伙，背弩的、拿砍刀的，冲到咱们面前，你觉得他们会跟咱们讲道理吗？不会。他们连收编都懒得收编，直接赶走，不走的撂倒。你跟他们的区别是什么？区别是你开第一枪是为了活着，他们开第一箭是为了抢东西。先动手的是咱们，但先动杀心的是他们。”

朱天峰沉默了十几秒，手指头在窗台上慢慢松开了，然后又慢慢把腰直起来。

“我知道。理智上我都知道。就是身体反应，压不住。手抖，胃翻，嗓子眼发紧。跟晕车似的，脑子清醒，身体不听话。”

“压不住就不压。该恶心就恶心，该吐就吐。吐完了接着跑，跑完了接着打。你不需要为了杀人感到光荣，也不需要为了杀人感到愧疚。你就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朱天峰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这回手不抖了，瓶口稳稳当当对进嘴里。

“行了。过去了。”他把水瓶塞回背包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说正事。这片小区，有没有活人？”

候玉冰从窗台边直起身来，往楼下扫了一圈。小区院子不大，三栋楼围着一个花坛，花坛里杂草长到了膝盖高，中间那棵冬青被草缠得看不出形状。楼与楼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被雨淋烂的衣服，一件褪色的红T恤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看像个人形。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轮胎瘪了，一辆三轮车翻在墙角，车斗里还装着半车烂菜叶子，黑糊糊的一坨。地面有碎玻璃、塑料袋、枯叶，但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不清楚。”候玉冰收回目光，“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你说。”

“咱们这半个多月，摸了药店、超市、派出所，扫了好几栋楼。几乎每一处都被人翻过。方便面、矿泉水、饼干、药品，只要是能吃的能用的，全被扫走了。可到现在为止，除了刚才路口那帮黑帮，咱们一个活人都没碰上。”

朱天峰想了想：“可能是躲起来了。”

“躲起来归躲起来，但人是铁饭是钢。躲十天半个月可以，躲一个月两个月，吃什么？喝什么？这附近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小区。三栋楼，少说住着上百户，丧尸爆发的时候跑了一批，死了一批，总得剩几个躲在屋里的。但咱们蹲了这些天，连个窗帘动一下都没看见过。也听不见哭声、说话声、收音机声。整片小区死得跟坟场一样。”

“你觉得不对劲。”

“我觉得不对劲。”候玉冰把狗腿刀插回腰后，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再想一个问题。咱们用冰柜堵前门、拿货架封窗户、院子里铺碎玻璃，动静不小吧？搬砖搬了二十趟，敲敲打打大半天。如果这栋楼里有人，他们听不见？他们听见了，难道不好奇？不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一眼？不出来打听一句？万一能搭伙呢？”

朱天峰把猎枪从墙边拿起来，折开确认弹膛，合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附近没有活人？”

“我的意思是，这附近就算有活人，也跟咱们之前想的不一样。正常人听到外面有人搬东西、修门、敲敲打打，第一反应是凑过来看看。但这些人没反应。要么他们不在了，要么他们不敢出来，要么——”

“要么他们压根不需要出来。”朱天峰接上他的话。

候玉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对。你刚才问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按道理有人早出来找食物了’。如果没人出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出不来。第二种，他们不需要出来。”

“不需要出来？”

“如果一个人有吃不完的食物、喝不完的水、绝对安全的住处，他为什么要出来？外面有丧尸，有黑帮，有抢东西的，他待在家里最安全。但问题是，这附近的超市、药店、便利店全被扫空了。谁扫的？黑帮扫的，咱们扫的。正常幸存者能扫多少？一箱方便面、两箱矿泉水，撑死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总得出来。但他们没出来。”

朱天峰把猎枪靠回墙边。

“所以你觉得这些人手里有别的物资来源。”

“或者有别的能力。”候玉冰把声音压低了，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又转回来，“你刚才提了一个词，我一直没接。你说‘重生者’。”

朱天峰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刚才在路上他确实随口提了一嘴，说什么小说里头主角自带系统、空间异能之类的，说完自己都没当回事。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不一定没道理。”候玉冰走到客厅中间，盘腿坐在地板上，屁股在灰上蹭出一块干净地方，“你想想。咱们俩怎么来的？白色空间，两个选项，一个MC创造模式加全模组，一个每秒每积分。既然咱们俩能遇到这种事，别人为什么不能？如果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本来就允许‘外来者’存在，那这附近藏着一个有空间异能的人，囤了几仓库物资，躲在家里不出来，完全说得通。”

朱天峰蹲下来，跟他面对面，膝盖差点撞上。

“你是认真的？”

“半认真。”候玉冰竖起一根手指，“先想第一种情况——空间异能。如果一个人能把物资存进异空间，那他就解决了储存问题。超市扫一次，够吃一年，存在空间里，随时取用。他不需要反复出门找食物，只需要在爆发初期扫一波大的。咱们扫超市的时候发现货架被翻过，但没被搬空。为什么？因为搬空需要车，需要时间，需要人手。有空间的人不需要，一挥手全收走。所以货架上剩的那些东西，要么是后来被普通幸存者翻的，要么是黑帮扫的。”

“那第二种情况呢？”

“第二种情况，他有系统。”候玉冰又竖起一根手指，“跟咱们一样，每秒进积分，或者别的什么机制。但他的系统可能不叫‘积分’，可能叫‘贡献值’‘生存点’‘善恶值’，换法也不一样。但他的核心逻辑跟咱们一样——用某种资源换东西。只要他系统里的东西足够多，他就不需要出门。待在家里，把门一锁，每天刷积分，需要什么换什么。”

“如果真有这种人，他为什么不出去？不找人搭伙？”

“因为不安全。你有系统，你知道你的系统值多少钱，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抢你。你出去找陌生人搭伙，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万一对方起了歹心，把你绑了，逼你换东西，你怎么办？所以最优解就是躲着，谁也不见，自己过自己的。”

朱天峰把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拿刀背在掌心磕了两下。

“那第三种可能呢？”

“第三种可能，重生者。”候玉冰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这个更玄。但如果有人从未来回来的，他提前知道哪有丧尸、哪能躲、哪条路能跑。这种人不需要囤物资，他只需要在关键时间点出现在关键位置，把该拿的东西拿了，该躲的地方躲了。他甚至不需要系统，他脑子里有地图。”

朱天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觉得这三种可能，哪种概率最大？”

“不知道。但你可以搜一下。”

“搜什么？”

“系统商城。”候玉冰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面板，“系统商城里不是什么都卖吗？有没有那种‘附近幸存者探测’或者‘生命信号扫描’之类的？”

朱天峰打开系统商城，翻了几页，在一个分类里停住了。

【生命信号扫描仪（半径500米）｜兑换价：800积分｜备注：扫描周围500米范围内的活体生命信号，以光点形式显示在显示屏上；可区分人类与丧尸信号；对隐藏、屏蔽、异空间内目标无效。】

“八百积分。”朱天峰念出来，“能扫五百米，区分人和丧尸，但对隐藏、屏蔽、异空间目标无效。”

候玉冰想了想：“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有空间异能，把物资藏在异空间里，扫描仪扫不到物资，但能扫到人。人藏不住，除非他有屏蔽手段。如果对方是系统持有者，系统本身不算生命信号，扫描仪只扫人。如果对方是重生者，重生者也是人，照样能扫到。”

“所以这玩意儿有用。”

“有用。换一个。”

朱天峰点了确认。

【兑换成功：生命信号扫描仪×1｜消耗：800积分｜剩余积分：310,532｜备注：扫描半径500米，可区分人类与丧尸信号，对隐藏、屏蔽、异空间内目标无效。】

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落进手里，正面一块小屏幕，侧面一个按钮，背面一块太阳能板，外壳是磨砂塑料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比手机还轻。朱天峰按下按钮，屏幕亮起来，缓缓加载出一张雷达图，中心是他们的位置，周围一圈圈同心圆代表距离，最外圈标着“500m”。屏幕上稀稀拉拉亮着几个红点，都在四百米开外，移动缓慢，有的停着不动，那是丧尸。绿点代表人类。屏幕上有两个绿点，挤在中心位置，紧紧挨着，那是他们自己。除此之外，五百米范围内，一个绿点都没有。

“没有。”朱天峰把扫描仪递给候玉冰，“五百米内，没有活人。”

候玉冰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纹。

“真没有。”

“所以这片小区确实没人。之前咱们待的那个便利店附近也没人。”

“那就怪了。”候玉冰把扫描仪搁在地板上，手指头在屏幕边缘敲了敲，“这附近没人，那咱们之前住的那个小区，那些被翻过的痕迹，谁干的？黑帮扫的？黑帮活动范围在路口那边，离这片少说一公里，他们不可能天天往这边跑。而且那附近好几个店都被扫得很干净，但有些店只被翻了一半，像是有人住在那附近，就近取材，但不敢走远。”

朱天峰把砍柴刀插回腰后。

“除非那个人有办法把自己藏起来，扫描仪扫不到。”

“或者那个人在五百米之外。”

“或者他在地下。”朱天峰忽然想到什么，“扫描仪扫五百米半径，平面范围。如果有人在防空洞、地下室、地铁隧道，五百米半径是立体的还是平面的？”

候玉冰把扫描仪拿起来翻了翻说明书，背面有一行小字，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说明书上写了，‘半径五百米球体范围’。立体的。地下也扫。”

“那确实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只丧尸拖沓的脚步声，从楼下走过去，由近及远，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慢慢消失在街角。

候玉冰把扫描仪还给朱天峰。

“先不管那些玄的。没有活人就没有活人，可能这附近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黑帮那帮人把活人都赶走了。总之现在这片是空的，就咱们俩。空地方有空地方的好处——没人跟咱们抢物资，没人背后捅刀子。但也有坏处——出了事没人帮。”

朱天峰把扫描仪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那就先不指望别人。咱们自己干自己的。”

“行。”候玉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那现在干正事。第一，把这条街上的店再摸一遍。黑帮刚才往西边扫，咱们在东边，他们还没摸过来。东边这几家店，说不定还有漏的。第二，找新的据点。三楼这户太小，两个人蹲着还行，真要收人，得换大地方。第三——”

他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沿着街道往东扫过去。

“我琢磨着，黑帮那帮人吃了亏，肯定在找咱们。他们知道咱们有枪，有霰弹枪，至少一把。他们没枪，但他们人多。下次来，不会再派七个人进胡同了。他们会把整条街堵死，从两头往中间挤。咱们得在他们找过来之前，把东边这片摸透，把退路规划好。”

朱天峰把猎枪背回背上。

“还有个问题。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有枪？”

“胡同里那几个人跑回去说的。”

“那他们知道咱们几个人吗？”

候玉冰想了想，手指头在窗台上画了个圈：“不知道。他们只听到枪声，看到前面两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没看清咱们长什么样，也没看清咱们几个人。他们回去报告，老大只知道‘胡同里有枪’。多少人、什么位置，一概不知。”

“那他们第一反应是怕。”

“对。有枪和没枪，是两个概念。他们虽然有二三十号人，但全是冷兵器。听到枪声，他们老大第一反应肯定是缩回去，先搞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这就给了咱们时间。”

朱天峰把弹袋里的鹿弹数了一遍，还剩九发，弹袋松了一格。

“那就先摸店。你左我右，三米距离。碰见落单丧尸用刀，碰见一群就跑。”

候玉冰把韦伯利从左轮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巢，六发满膛，合上，塞回腰后，拍了拍确认不晃。

“走。趁他们缩着，咱们先把东边扫干净。”

两人出了那户人家的门，防盗门虚掩上，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楼道口有一辆倒了的自行车，朱天峰侧身绕过去，探头往街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几只丧尸在远处晃荡，最近的一只在五十米开外，背对着这边，摇摇晃晃地往西走，暂时够不着。

“往东。看到那家五金店没有？先去五金店，铁锹、铁锤、铁钉、铁丝、锁头，这些东西系统商城里换要积分，五金店里白捡。铁锹能挖坑，铁锤能砸门，铁丝能绑东西，锁头能锁门。五金店就是个百宝箱。”

候玉冰贴墙根往前走，狗腿刀反手握着，刀尖朝后。

“五金店之后呢？”

“五金店旁边是一家粮油店。粮油店可能被人扫过，但米面油这东西，一般人搬不动太多。一袋大米五十斤，扛两袋就跑不动了。万一有剩的，搬回来。再往东拐角有一家诊所，门脸不大，但诊所里可能有绷带、酒精、消炎药，黑帮扫街优先扫大药店，小诊所他们不一定看得上。”

“诊所之后呢？”

“诊所之后往回绕。绕一大圈，把东边这片摸熟了，再找新据点。”

候玉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东走。积分面板上的数字一秒加一，不紧不慢。

五百米内没有活人。那就先把死人的东西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