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近看他,看得越来越勤了。
不是凶,也不是关切。就是那种打量的眼神,像裁缝对着一块新到的料子,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裁。
这眼神看得陈默心里发毛,但又不敢问。他只能把活干得更像样些——可这恰恰是问题: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干什么都这么像样。
这天早上,父亲天没亮就出了门。矿上的事越来越重,现在他每天不仅要打那些工具,还要跟着工人们一起下矿,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人也一天比一天瘦。
母亲在灶房熬汤,而陈默蹲在院子里劈柴。
「你最近,变了不少。」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
陈默手一顿:「有吗?」
「有。」母亲说,「手脚利索了,话也少了。夜里还老不睡。」
陈默没接话,一斧子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
「水元素练得怎么样?」母亲忽然问。
陈默僵住了。
「瞎、瞎练。」他干笑,「就按着感觉来。」
母亲没再问。灶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像在替谁遮掩什么。
陈默抱着柴火进屋,经过母亲身边时,听见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把手上的水,练到墙上去。阁楼的木墙,经不起。」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猛地回头。母亲正背对着他盛汤,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阁楼木墙上那些水渍——他用水弹打出来的水渍——他明明已经擦干净了。而且以他现在的水平,水弹落墙的动静小得很,按理说睡着的人是听不见的。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
十年前的冬天,比今年还冷。
梅丽尔躺在产床上,听着屋外北风撞门。她那时已经不做魔女了,还被灶除了名,从阿卡狄亚一路漂到佩特拉,最后遇到了这个只会闷头打灯的工匠。他对她很好,所以她嫁给了他。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
但是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一道光落了下来。
窗户没有被照亮,没有影子,也没有声音。那道光只有她感应得到——作为来自灶的前魔女,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光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停了停。
然后,就是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里。
陈默。
一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名字。发音别扭,笔画陌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词。
可她就是知道:这是她孩子的名字。她必须这么叫他,她的丈夫也必须这么叫,或者,整个世界都要这么叫。
作为这条巷子里唯一知情的人,她必须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作为一个母亲,这一咽,就是十年。
连她最爱的丈夫都没告诉。
因为一个只有魔女才看得见的光,和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名字——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普通的家拖进深渊。她不想让这安稳的生活从她手中溜走。
她以为那道光,只是儿子出生时的一次偶然。
直到前几天,办事员在门口念出「觉醒登记,水元素」。
直到她发现,儿子开始整夜不睡,站在窗边,仰头看天。
——看灰幕上的东西。
看那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
夜里,陈默没练水弹。
他坐在床上,反复回想母亲的话。越想越觉得,那不是当妈的直觉,而是一个过来人的提醒。
「别把手上的水练到墙上去。」
母亲知道他在练水弹。知道他夜里不睡。甚至可能知道,他在看天纬。
那她知不知道,天纬上那根断掉的线?
陈默忽然有点慌。他跳下床,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母亲的房里还亮着一小盏油灯。透过门缝,他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东西,用布一遍一遍地擦。
是一块很小的、发亮的东西。
那东西在油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蓝光。
蓝光。
水元素。
陈默屏住呼吸,退了回去。
父亲又是三更才回。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矿上的两个工人,三个人在院子里压着嗓子说话。陈默贴在阁楼缝里听,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第七竖井……往下挖了二十尺……有东西在动……」
「……灯一进去就灭……他说他看见……不,他说他听见……」
「……明天上报吧……」
父亲的声音最后响起来,很低,很沉:
「先别说了,这事我们管不了。等上面的人来处理吧。」
「只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得太大。这条井要是被封了,这条街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工人散了。父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变成了一根柱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