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一晃便是十个月。
自安陵容诊出身孕、晋封蔻嫔迁居长春宫偏殿养胎那日起,整座长春宫便被一层无形的紧绷裹住。皇后表面上时时遣剪秋送来滋补之物,嘘寒问暖,摆出中宫体恤皇嗣的模样,暗地里的试探与算计从未停歇;太医院每日轮值,刘太医守得最是尽心,一道道安胎方子按时煎服,殿中一概香料尽数撤去,连熏香的习惯都彻底断绝,饮食器皿层层查验,半分疏漏都不敢有。
安陵容本身体质孱弱,怀这一胎格外辛苦。前三个月孕吐不止,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脸颊凹陷,唯有小腹一日日慢慢隆起。玄凌记挂这头一个由新晋低位嫔妃怀上的皇嗣,隔三差五便来长春宫坐坐,陪她说说话,叮嘱内务府把长春宫的供给提至嫔位之上,布匹、吃食、炭火、汤药,样样都是头等份例。
她始终谨守本心,不争不闹,从不在玄凌跟前搬弄是非,不议论皇后,不提及翊坤宫,也不曾在皇上面前说过甄嬛、沈眉庄半句不是。只是每当玄凌问起她想要什么赏赐,她只躬身叩首,只求腹中孩儿平安降生,别无他求。这般温顺寡欲的模样,反倒让玄凌越发怜惜。
翊坤宫的华妃,自安陵容有孕之后,便一直恪守当初那份互不侵扰的默契。她不曾派人暗下毒手,也没有借着协理六宫的权柄为难长春宫,只是约束翊坤宫上下宫人,不得随意往长春宫递吃食香材,免得被皇后抓住把柄,栽赃成谋害皇嗣的元凶。
颂芝时常来回禀长春宫的动静,看着蔻嫔一日日行动不便,难免低声开口:“娘娘,蔻嫔的肚子瞧着比寻常孕妇要大不少,太医私下议论,怕是双胎。皇后那边这些日子小动作不断,好几次借着送点心、送补品的名头,想往长春宫安插自己人,都被蔻嫔身边的宝鹃拦了回去。”
年世兰坐在窗边,指尖抚过案头一卷兵书,闻言淡淡抬眼,眸光沉静:“双胎?倒是难得。只是双胎生产,最是凶险,本就体虚之人,九死一生。”
她心里清楚,若是真的龙凤双胎,分量便截然不同。一个皇子已是贵重,再加一位公主,便是龙凤呈祥,在皇家乃是大大的吉兆。到那时,安陵容的地位会一跃而起,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只能靠一曲歌喉立足的江南小女。
“咱们依旧按从前的章程来,不害她,也不必伸手去护。”年世兰缓缓道,“皇后想动手,自有蔻嫔自己提防。她能护住,是她的造化;护不住,也是深宫常态。至于碎玉轩和咸福宫,照旧看紧,该拦的机缘,半分不能松。”
颂芝应声退下。
碎玉轩里,甄嬛与沈眉庄这十个月依旧冷清。华妃借着协理六宫的名目,总有各式各样堂而皇之的理由引开玄凌,每每皇上起意要来碎玉轩,总会撞上宫务核查、账目清点或是翊坤宫递牌子请过去议事。甄嬛压下心中的怅然,日日读书练字,打理院中花草,沉下心蛰伏。沈眉庄性子本就端稳,陪着甄嬛一同静坐读书,只是偶尔望着长春宫的方向,暗自忧心蔻嫔腹中胎儿。
“蔻嫔怀了这许久,步步小心,皇后虎视眈眈,这一关不好过。”沈眉庄捻着茶盏轻声叹道。
甄嬛微微颔首:“安妹妹如今步步如履薄冰,她心里清楚皇后的手段。只盼着她能平安诞下孩儿。只是龙凤胎若是成真,她在宫里的地位,便再也不一样了。”
景仁宫内,宜修听了剪秋的回禀,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慢了下来,眼底阴云密布。
“竟是双胎?”宜修声音低沉,“若是一儿一女,龙凤呈祥,皇上必定大喜,安陵容一跃便可飞上枝头。这个孩子,留着终究是祸患。可如今皇上盯着长春宫,太医院层层把守,长春宫所有入口都有专人查验,根本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剪秋躬身:“娘娘,蔻嫔防备极严,所有外来膳食补品一概先验再用,殿中连香都不点,咱们先前安排的人手,根本靠近不了内殿。眼下胎已足月,再过不久便要临盆,若是生产之时动手,或许还有机会。只是生产之日,宫中必定戒备森严,怕是难寻空隙。”
宜修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不急。分娩本就是鬼门关,双胎更是凶险。产妇体虚,产中血崩、胎气不顺,本就是常事。若是她自己熬不过去,那便怪不得旁人。你盯紧长春宫,有任何动静立刻来回禀。”
日子一日日逼近产期,长春宫早早备好稳婆,太医院数位太医轮班守在偏殿,药材、止血汤药一应备齐,宫门内外加派侍卫看守,寻常宫人不得随意出入。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闷得人喘不过气。安陵容正在内殿靠枕静养,忽然一阵剧烈腹痛袭来,她身子猛地一颤,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宝鹃见状大惊,连忙让人去传稳婆与太医,关上内殿大门,急急伺候。
阵痛一波紧过一波,安陵容本就底子弱,双胎生产耗力极巨,痛得几乎脱力,声声闷哼压抑在喉间,不肯大声哭喊惊扰外头。殿外,刘太医带着一众太医守着,时时探问里面情形,随时准备施救;消息飞快传到养心殿,玄凌正在看奏折,闻言立刻放下朱笔,带着苏培盛快步往长春宫赶。
华妃在翊坤宫听闻消息,指尖一顿,沉默良久,只吩咐颂芝:“派人远远守着,只打探消息,不许靠近产房,不许递任何东西。”
皇后也带着剪秋,慢条斯理动身前往长春宫,以中宫的身份前来坐镇,面上一副忧心皇嗣、体恤嫔御的慈和模样,心底却在静静等着里面传来坏消息。
产房之内,血水、汗气弥漫,稳婆高声吆喝着,一遍一遍劝安陵容攒着力气。安陵容咬着帕子,牙关紧咬,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几乎要晕死过去,全凭着一股护住孩儿的执念撑着。
不知熬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啼率先冲破殿内沉闷的空气。
“生了!是位小阿哥!”稳婆高声报喜,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声音里满是激动。
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安陵容腹中又是一阵剧痛,第二胎紧跟着往下,片刻之后,又一声软糯啼哭响起。
“还有一个!是公主!龙凤胎!贵人福气滔天,是龙凤胎啊!”
消息一出,殿外等候的人尽数哗然。
苏培盛连忙回身,跪在玄凌面前高声道:“皇上大喜!蔻嫔娘娘平安诞下龙凤双胎!先诞阿哥,后诞公主!”
玄凌站在廊下,听到这两声啼哭,又听闻是龙凤,心头狂喜,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难掩笑意:“好!好!真是天赐吉兆!快,进去看看蔻嫔,看看两个孩子!”
皇后立在一侧,脸上勉强维持着笑意,袖中手指死死攥紧。龙凤胎,竟是龙凤胎。这一下,安陵容的分量,再也压不住了。
不多时,稳婆将两个襁褓抱出来,先捧到玄凌跟前。阿哥生得眉目周正,哭声洪亮;小公主肌肤雪白,眉眼秀气,安安静静,只偶尔嘤咛一声。玄凌俯身仔细看过,心中欢喜难抑,沉吟片刻,开口道:“六阿哥,赐名弘毅。公主赐名锦熙。弘毅,取弘毅宽厚、坚韧长远之意;锦熙,锦绣荣华,和乐熙宁。”
“六阿哥弘毅,大公主锦熙!恭喜皇上!”周遭宫人太医齐齐叩拜贺喜。
产房之内,安陵容耗尽力气,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外面传来的名字,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她活了两世,前世不曾有机会诞下孩儿,这一世,她拼了半条性命,终究护住了一双儿女。
宝鹃守在床边,含泪替她拭去冷汗,低声道:“小主,是阿哥和公主,龙凤胎,皇上赐了名字,六阿哥弘毅,大公主锦熙。”
安陵容轻轻点头,气息微弱:“保住了……便好。”
玄凌走进内殿,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几乎耗尽元气的安陵容,心中怜惜更甚。她出身低微,无家族依靠,却温顺恭谨,怀胎十月谨小慎微,今日又为皇家诞下龙凤双胎,乃是大功。
他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声音温和:“你辛苦了。为朕诞下弘毅与锦熙,功在皇室,朕不会亏待你。苏培盛,拟旨。蔻嫔安陵容,温恭柔顺,慎持内则,诞育龙凤皇嗣有功,晋为妃,封号依旧为蔻,晋位蔻妃。即日起迁入长春宫主殿居住,掌长春宫诸事,仪仗份例,按妃位规制一应配齐。”
一道旨意,尘埃落定。
依旧用“蔻”字为封号,不另改新号,是念着她当初晋嫔时的旧封,既有纪念之意,也是告诉六宫,这份荣宠,一脉相承,厚重不减。从蔻嫔一跃晋蔻妃,入主长春宫主殿,独掌一宫,除去皇后、华妃之外,她已是后宫之中第三位高位嫔妃。
旨意飞速传遍六宫。
翊坤宫之中,颂芝匆匆带回消息,气息微喘:“娘娘!生了,龙凤胎!六阿哥叫弘毅,大公主锦熙!皇上下旨,蔻嫔晋蔻妃,封号不改,搬入长春宫主殿掌宫!”
年世兰闻言,长久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龙凤双胎,一步封妃,入主主殿。安陵容这条路,走得远比前世顺遂。她靠着一双儿女,稳稳站在了后宫高位。她们之间那份互不侵扰的默契,到了如今,已经变得更加微妙。蔻妃手握一双皇嗣,底气十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附旁人、小心翼翼求一处安身之地的嫔御。
“知道了。”年世兰声音平静,“备一份贺礼,送去长春宫主殿。不必太过贵重,选一对赤金长命锁,给阿哥公主。礼数周全,不偏不倚。”
“那咱们之前拦着莞常在、惠常在的事,还要继续吗?”颂芝问道。
“照旧。”年世兰眸光冷了几分,“蔻妃是蔻妃,甄嬛、沈眉庄是另外一回事。约定只说互不加害,不曾说因为她封妃生子,便要放下我要守的事。盯紧碎玉轩、咸福宫,只要她们想要靠近皇上,依旧不动声色隔开,底线不变,只断圣宠,不伤性命。”
颂芝领命退下。
碎玉轩内,浣碧飞奔而入,神色复杂:“小主!蔻嫔娘娘平安生下龙凤胎,六阿哥弘毅,大公主锦熙!皇上大喜,封她为蔻妃,还是蔻这个封号,搬进长春宫主殿了!”
甄嬛手里的笔“当啷”落在砚台上,墨汁漫开。她沉默许久,轻轻一叹:“龙凤呈祥,真是天大的福气。安妹妹九死一生,总算得偿所愿,有了依靠。只是往后,她身居妃位,手握一双皇嗣,皇后只会把她视作头号眼中钉,长春宫主殿,风波只会更多。”
不多时沈眉庄赶来,听完消息,眉头紧锁:“如今后宫格局又变了。皇后居中宫,华妃协理六宫,如今又多了一位蔻妃,有阿哥有公主。只是华妃那边依旧没有松口,方才听说,皇上本来打算看完蔻妃和孩儿之后,绕道来碎玉轩,华妃立刻派人回禀,边关送来年大将军的折子,有要事请皇上到翊坤宫商议,皇上已经过去了。”
甄嬛垂眸,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华妃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景仁宫,宜修回到殿中,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她与剪秋二人。她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面上慈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戾。
“龙凤胎,蔻妃,入主长春宫主殿……好一个安陵容。”宜修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她无依无靠,就算生下一胎,也好拿捏,如今一儿一女在手,封妃掌宫,翅膀硬了。”
剪秋躬身:“娘娘,蔻妃如今有皇上看重,一双皇嗣傍身,长春宫守卫森严,太医院贴身伺候,想要再下手,难上加难。”
“难,也要想办法。”宜修放下茶盏,眼底幽冷,“弘毅是皇子,锦熙是公主,两个孩子,都是隐患。安陵容今日能走到这一步,来日未必不会盯着后位。只是眼下不宜急进,先稳住。我这个皇后,依旧要摆出善待蔻妃、疼爱皇嗣的模样,慢慢寻机会。另外,继续盯着华妃,她一门心思拦着甄嬛沈眉庄,倒是替我省去不少麻烦,只是年世兰权势在握,终究也是心腹大患。”
长春宫主殿,经过内务府连夜收拾布置,华贵宽敞,较之先前偏殿,气派截然不同。殿内红烛高燃,暖炉烧得融融暖意,两个襁褓安放在铺着软锦的摇篮之中,六阿哥弘毅睡得安稳,大公主锦熙小脸红扑扑的,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小手。
安陵容靠在铺着锦缎的大床之上,身上虚软无力,却目光沉静。宝鹃捧着各处送来的贺礼名录一一念给她听。
“皇后娘娘送来一套镶珠的小衣裳,还有上好的阿胶、老山参;华妃娘娘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给两位小主子;莞常在、惠常在送来亲手缝制的小襁褓和虎头鞋;其余各宫嫔妃,也都备了贺礼前来道喜。”
安陵容静静听着,缓缓吩咐:“皇后送来的补品照旧封存,不动分毫,衣裳收下,好好收好,只当是中宫体面。华妃送来的长命锁留下,查验妥当之后,再给阿哥公主戴上。甄姐姐与眉姐姐的针线,我亲自收起来,改日我身子好些,亲自写帖道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摇篮里一双熟睡的孩儿,声音轻而坚定:“从今日起,长春宫主殿,所有进出之人,一律仔细盘查。吃食汤药,香粉布料,无一例外都要验过。宝鹃,你领着可靠的人守在这里,两个孩子,便是我的命,谁也不能伤他们分毫。”
宝鹃重重叩首:“奴婢拼了性命,也会护好小主、六阿哥和大公主!”
殿内暖意融融,摇篮里的龙凤孩儿安然熟睡,可安陵容心底清楚,这份荣光之下,是万丈深渊。皇后的杀意不曾消散,华妃与她的默契薄如蝉翼,帝王恩宠起落无常,前路步步凶险。
玄凌傍晚时分又来了长春宫主殿,看着一双儿女,又看向榻上安静温顺的蔻妃,心中满是欢喜,陪着她闲话许久,才起身离去。
殿门合上,喧嚣褪去,只剩下摇篮里孩儿细碎的呼吸声。安陵容侧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宫墙,低声在心里告诉自己。
前世,她一无所有,受尽磋磨,结局凄惨。今生,她有弘毅,有锦熙,得了蔻妃之位,入主长春宫。可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安稳的福气。往后,她既要护住一双儿女,也要在皇后、华妃、帝王的权衡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六宫的局面,自龙凤降生、蔻妃入主长春宫主殿这一刻,彻底重新划分。皇后暗蓄杀机,华妃固守执念,甄嬛沈眉庄依旧沉寂,而手握一双皇嗣的蔻妃,已然站在了后宫风暴的正中央。更大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