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舞收了势，容玲烟快步上前，却依旧记着他素来的分寸，伸出手轻声道：“兄长，我扶你慢慢坐好。”

容景微微颔首，将手臂轻搭在她腕间。少女的力道轻柔稳妥，小心托着他，慢慢移步到铺了厚软垫的藤椅上，待他腰背靠稳、气息平复，才轻轻收回手。方才一阵咳嗽耗去他不少气力，他靠着椅背，闭目稍作调息，苍白的唇色缓了些许。

玲烟心里已有盘算。

这支《只此青绿》意境高远，沉稳大气，若是在门客相聚的雅宴上舞起，既能衬得容王府清雅风骨，也能为素来多病、少在宴前展露风采的容景撑场面。只是独舞虽好，若是配上几名婢女同舞，层层错落，如山峦连绵，观感会更盛。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云浅月，低声商议：“浅月姐姐，我想寻几个身姿柔软、心性沉静的婢女，跟着我一同排练这支舞。过几日兄长要宴请府中门客，若是宴上舞这一曲，也好为兄长长长脸面。舞式舒缓，不吵不闹，也不会扰到兄长的身子。”

云浅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甚好。我帮你挑人，专挑性子稳、学东西快，不怯场的。”

不多时，四名婢女被领入院中。皆是身段纤细，举止温顺，未曾见过这般新奇舞式，垂着手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玲烟没有急着开练，先和她们细细讲明这支舞的意蕴：“这支舞叫《只此青绿》，跳的是千里江山，要的是静，是稳，不急不躁，如山立，如水行。不必用力过猛，重在气韵。”

她拆分动作，一点一点示范。抬臂为峰，沉腰如渊，折腕似云，转身如流水。

她放慢速度，一遍一遍带着她们顺，哪里抬手太高，哪里腰身紧绷，都耐心纠正。

“不要慌，跟着我的气息。”

她站在队伍最前，领舞示范，素青衣袖起落，四名婢女跟在身后，错落排布，一层一层，像连绵起伏的青山。起初几人动作生涩，步调参差，一遍遍地磨合，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袖口，却无人懈怠。

藤椅上的容景静静看着。

他本只是闭目养神，看着少女耐心教习，轻声提点，身影在晨光里从容舒展。从前府中歌舞，多是热闹婉转的乐舞，讨个宾客欢心，却从没有这样一支，藏山河气度，沉静辽阔。

他素来体弱，宴饮之时常常少了能拿得出手的雅艺助兴，门客之中虽多饱学之士，雅集难免寡淡。玲烟这般费心排练，他心中清楚，是一心想替他撑住场面。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柔和：“不必太过劳顿，若是难练，便作罢。”

玲烟回头，朝他浅浅一笑：“无妨，节奏慢，不累人。等练熟了，宴上一曲，诸位先生看了，也知兄长府中，自有山水风雅。”

一连数日，小院里日日都有排练的身影。

玲烟抽暇便带着婢女们合排，调整站位，打磨默契。从动作散乱，到五人起落同步，层峦相生，远远望去，当真如一卷缓缓舒展的青绿山水。

转眼便到雅宴之日。

容府厅堂布置清雅，案上置书卷、古砚、香烛，一众门客雅士分席而坐，谈文论道。容景端坐主位，偶尔应答几句，只是不敢多劳神，时不时掩唇压抑着咳嗽。

待到闲谈稍歇，乐声缓缓低低响起。

厅堂一侧纱幔徐徐拉开。

容玲烟一身素青长裙立于正中，四名婢女分列两侧，同色系衣衫，静立如青峰待起。

乐声流淌，舞姿缓缓舒展。

抬臂层叠，是群山巍巍；俯身回转，是江波婉转。满堂宾客都静了下来，原本闲谈的话语渐渐停息，目光尽数落在厅中起舞的一行人身上。

没有艳媚姿态，没有急促鼓点，满目皆是悠远沉静的山河意境，气韵卓然。

一曲舞毕，众人久久无声，而后才轰然赞叹。

“妙哉！此舞如见千里江山！”

“世子府中竟有这般雅致舞乐，格局不凡！”

声声赞誉入耳。

容景坐在主位，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胸口没有因为喧闹而闷痛。他望向收势垂立的容玲烟，目光里藏着欣慰与暖意。

玲烟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弯了弯眉眼。

她做到了。这支舞，替她的兄长，挣来了满堂风雅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