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在林叶身侧翻涌,腐蚀的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他说完那句“放过我”,便不再看沈清寒,也不去看襁褓里那个和他骨血相连的孩子。他怕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就会顷刻崩塌。
林叶转过身,不再停留,提灵力继续往荒原深处走。脚步不算快,每一步都有些虚浮,灵脉还带着产后未曾养好的亏空,瘴气丝丝缕缕钻进经脉,闷得他胸口发疼。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追赶的动静。
沈清寒立在黑雾之中,白衣静立,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孩。小家伙安安静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瘴雾流动的方向,似是还在寻找方才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可以追。
以他的修为,瞬息便能拦在林叶身前,用灵力扣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人带回。他有千百种法子困住林叶,继续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安稳。
可方才少年眼底的疲惫与绝望,重重压在他心上。
那场噩梦教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叶死去,却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强行留住一颗一心想要离开的心。
强留,和从前那些困住他的枷锁,又有什么区别。
沈清寒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怀中婴孩能够听见:“我们不追了。”
不是放弃,是暂且放手。
他看着那道单薄的青色身影,一点点融进灰蒙蒙的瘴气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黑雾之中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许久,他才缓缓调转方向。不能带着孩子久留在万棘荒原,这里瘴毒凶险,不利于婴孩成长。
云光轻轻托起他与怀中孩儿,白衣划破浑浊的雾霭,往荒原之外退去。
他没有回静谷。
静谷到处都是林叶的痕迹,竹舍、溪流、摇篮,一踏进去,回忆便会铺天盖地涌来。
沈清寒寻了一处隐于云海之间的无名山洞,洞内有天然灵泉,灵气温和,适合幼子安居。他布下层层叠叠的隐匿大阵,隔绝一切神识探查。
往后,他便在这里,先将孩子养大。
每到夜里,孩童睡着之后,洞内便格外安静。沈清寒独坐泉边,掌心摊开那张已经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皱的信纸。林叶的字迹还在,一笔一划,写着要他重回青云,无尘无扰。
无尘无扰。
他低声苦笑。
自秘境那一夜起,他的心,早就沾了尘。梦里的悔恨,谷中的朝夕,荒原上那道转身离去的背影,早就刻进灵核深处,怎么可能无尘。
他取出传讯玉符,给温辞传去消息:【林叶入万棘荒原深处,我未曾强留。替我盯着青云宗门人的动向,若是见到他的踪迹,不要惊动,悄悄告知于我即可,不可上报长老。】
玉符那头很快传回应答:【弟子明白。】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沈清寒学着照顾襁褓里的孩子,喂奶、哄睡,夜里孩子啼哭,他便抱着人在洞外的云边慢慢踱步,渡灵力安抚。小家伙渐渐长大一点,眉眼愈发清晰,一半像他清冷淡漠的轮廓,一半藏着林叶柔和的模样。
孩子还小,尚不明白分离,只是偶尔安静的时候,会歪着头,朝着荒原的方向轻轻咿呀。
沈清寒总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和他说话,说起静谷的溪水,说起溪边那个常常坐着发呆的人。
另一边,荒原深处。
林叶找了一处天然的岩穴暂时落脚。他寻来解毒的野草,一点点压制侵入体内的瘴毒,靠着山间微薄的野果与稀薄灵气勉强支撑。
他成功逃开了沈清寒,可他预想里的解脱,并没有到来。
每到夜深人静,四下一片死寂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幕幕画面。
胎动时轻轻的触碰,临盆时温热的啼哭,那日摇篮里小小的婴孩,伸手勾住他指尖的暖意,还有荒原瘴雾里,沈清寒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
他以为斩断羁绊,大家都能各自安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空出来的那一块,时时刻刻都在发疼。
他常常抬手抚向自己平坦下来的小腹,那里再也没有小小的生命在里面跳动。
对不起。
这三个字,又一次在心底浮起。只是这一次,没有当初想要除去孩子的决绝,只剩下绵长无尽的孤寂与愧疚。
他逃开了戒律,逃开了躲藏的命运,却逃不开自己的心。
荒原很大,迷雾无边,他孤身一人,前路漫漫,无处可去。
偶尔风穿过岩穴,带来远方极淡、极淡的灵息,是沈清寒带着孩子留在云海之间的气息。
林叶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将那一丝气息强行压下。
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之前所有的逃离,全都失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