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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荒原对峙

仙门万人嫌,却在秘境意外怀孕

万棘荒原的瘴气厚重如墨,灰蒙蒙笼罩四野,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

空气里浮动着浑浊的腥气,蚀得人灵脉发疼。林叶扶着冰冷发黑的巨石剧烈喘息,方才强行提速赶路,本就未复原彻底的灵力早已紊乱翻涌,喉间阵阵腥甜上泛。

他走得太急,也太决绝。

逃离静谷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没有师徒逾矩的罪孽,没有见不得光的孩子,没有永无止境的躲藏与煎熬。

他以为只要他消失,沈清寒便能放下执念,重回青云主峰,做那个万人敬仰、无尘无垢的清玄真人。那个襁褓中的孩童,有仙尊亲父庇护,安稳长大,前程坦荡,远比跟着颠沛流离的自己要好上百倍。

可方才那一声细碎软糯的婴啼,轻飘飘穿过瘴雾,精准撞进他的耳膜。

脚步彻底钉死在原地。

浑身的寒凉与决绝,在这一声啼哭里,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林叶僵硬地、缓缓转过身。

茫茫瘴雾尽头,一抹不染尘霜的白衣静静立在其间。

沈清寒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他怀中稳稳护着一方柔软襁褓,薄薄的灵力结界笼罩其上,将污浊瘴气尽数隔绝。

方才那声啼哭,便是从这里而来。

四目相对,荒原死寂。

风卷着黑雾掠过二人之间,吹得衣袂翻飞,却吹不散这凝固的僵持。

林叶的指尖微微发颤,脸色本是赶路透支的苍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看着那方襁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疼得他几乎呼吸不畅。

他走得这么远,原来还是被追上了。

“师尊。”

良久,林叶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被荒原的冷风刮得破碎不堪。

沈清寒没有上前,依旧站在原地,隔着数丈的距离望着他。不远不近,是最后的克制。

他怀中的孩子已然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缩在襁褓里,似是感知到周遭压抑的气氛,乖巧得不吵不闹,只偶尔细微地蹭一蹭衣襟。

“为何要走?”

沈清寒的声音很轻,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唯独盛满了沉甸甸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他筹备好了一切退路,舍弃大道、抛却宗门,甘愿背负万世骂名,只想换他与孩子一世安稳。他熬过林叶数月的抗拒与挣扎,熬过临盆时的惊心动魄,熬过梦里永世难消的阴影。

他以为,苦尽甘来,终是相守。

却万万没想到,林叶会选择独自逃离。

林叶垂落眼眸,避开他沉沉的目光,看向脚下荒芜发黑的土地,声音平静却决绝:“我留下来,永远都是你的累赘。”

“累赘?”沈清寒眸色微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钝痛蔓延,“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勉强的束缚?”

“不然呢?”林叶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有惶恐,有疲惫,有无奈,还有说不清的愧疚,“师徒逾矩,私生血脉,这是青云最不容恕的戒律。师尊,你本可以一生清誉、大道无忧,是我,是这场意外,是这个孩子,毁了你的一切。”

“所以你就选择逃走?独自躲进这瘴毒遍地的荒原,拿自己的性命收场?”沈清寒的语气终于添了一丝起伏,藏着后怕,“林叶,你忘了那场秘境,忘了静谷数月相守,忘了……我差点彻底失去你的那场梦?”

林叶身形一晃。

他没忘。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自己最初满心杀意,执意要打掉这个孩子;忘不掉八个月日夜相伴的羁绊,忘不掉临盆时的剧痛,更忘不掉孩子攥住他指尖时的温热柔软。

可记得越深,他越是清醒。

他不该存在于他们的未来里。

“师尊,梦是假的。”林叶咬着下唇,逼自己说出最狠心的话,“你不必为我执念。孩子很好,他该跟着你,拥有光明坦荡的一生,不该跟着我,一辈子活在阴暗躲藏里。”

“那你呢?”沈清寒定定望着他,目光滚烫而执着,“你打算把自己丢在这里,葬身瘴雾,葬身荒野?”

林叶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往后。

逃离的那一刻,他只想彻底消失,斩断所有牵连。只要沈清寒与孩子安稳顺遂,他孤身一人,葬身何处,本就无所谓。

他本就是这场过错里,最多余的人。

“回来。”沈清寒放软了所有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克制,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去。不去静谷,不去青云,我们远走孤岛,无人知晓,无人打扰。我护着你,护着孩子,此生安稳,好不好?”

怀中的孩子似是听懂了温柔的语调,小小哼唧了一声,软糯的声响落在风里。

这一声啼哭,彻底击溃了林叶紧绷的防线。

他看着那方温暖的襁褓,想起静谷夜里小家伙活泼的胎动,想起他刚出生时微弱的啼哭,想起他小手紧紧攥住自己指尖的温热。

他曾经无数次盼着这个孩子消失,可到最后,最想逃离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他不敢接纳这份安稳,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沈清寒的偏爱,不敢让这个无辜的孩子,背负一生见不得光的出身。

“我回不去了。”

林叶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湿润,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坚定:“师尊,从秘境那一夜开始,我们就都回不去了。你不必再执着于我,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话音落下,他缓缓后退一步。

脚下瘴气翻涌,一点点漫上他的衣摆,将他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

沈清寒望着他决绝后退的模样,心底那点侥幸,一点点碎裂殆尽。

他护住了他的命,躲过了梦里的绝境,却终究留不住他的心。

荒原风烈,黑雾滔滔,隔开了白衣与青影,隔开了满心执念与一身逃离。

沈清寒低头,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孩儿,眸底漫开无边无际的寒凉与孤寂。

他赢了天命的噩梦,却输尽了此生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