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独去

一月光阴转瞬而过。

静谷里灵气绵长，加上日日续元膏与固本丹药调养，林叶亏空的灵脉渐渐补回来，脸色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行动也稳当许多。

沈清寒这些日子忙着筹备远行。他清点符箓、检修灵舟，悄悄寻好了一处远在云海之外、极少有修士涉足的孤岛，心里一遍遍描摹往后安稳度日的模样。

他想着，等林叶再舒坦几日，便同他一道动身。

他以为，经过这数月相伴，听过啼哭、感受过一次次胎动，林叶已经愿意同他一起，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他唯独没有看透，藏在林叶心底那一份始终未曾消散的惶恐。

夜里，沈清寒去谷外的石林，布设最后一层引开追踪者的迷惑阵。临走前他轻轻替摇篮里的孩子掖好云绒襁褓，又看向榻上静坐的林叶，声音温和：“我去去就回，半个时辰之内便回来，乖乖等着我。”

林叶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熟睡的婴孩脸上，安安静静，看不出异样。

沈清寒放心转身，白衣消失在林间迷雾之中。

竹舍之内，只剩下林叶与襁褓里的孩子。

小小的婴孩睡得安稳，呼吸浅浅，偶尔咂一下小嘴。

林叶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心口一阵发酸。

他不是不爱这个孩子了。临盆那一日的痛，一次次胎动，方才那只攥住他指尖的小手，都是真的。

可他依旧怕。

怕宗门的追杀，怕永无止境的逃亡，怕沈清寒为了他们，舍弃道统、背负骂名。更怕日复一日，困在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羁绊里。

沈清寒的执念是护着他，可林叶清楚，所有祸根，始于秘境那一夜。

不该是师尊放弃一切来成全他，也不该让这个孩子，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躲藏之中。

最好的办法，是他自己走。

他走了，秘密断了一半。沈清寒可以带着孩子留在静谷，或者寻一处地方悄悄养大。沈清寒修为高深，有温辞在外帮衬，护一个婴孩，远比护着他这个会被宗门追查的当事人容易得多。

若是他跟着一同离开，便是时时刻刻的隐患。

林叶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借着夜明珠淡淡的光，落笔。

字迹清浅，微微发颤：

师尊：

我走了。

你不必寻我，也不必再为我背弃青云，舍弃你的大道。

孩子留下，他该跟着你。你修为深厚，能护他平安长大。

当初是我一心想抹去他，如今我走，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

过往种种，皆是错。愿师尊往后，重回清玄真人，无尘无扰。

林叶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摇篮旁的木案上，压在沈清寒常用来温药的玉镇之下。

他俯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儿。指尖悬在襁褓上方，终究没有再碰，喉间堵得发疼，心底无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不敢久留，怕等沈清寒回来，便再也走不掉。

林叶取了一件素色外袍，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借着沈清寒方才打开的结界缝隙，悄无声息走出静谷。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验灵玉留在了竹舍，所有丹药吃食，全都留下。

踏入石林迷雾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溪畔那两点微弱的灯火。

山谷里有沈清寒，有小小的孩儿，有这八个月以来所有煎熬又柔软的日子。

可他不能留下来。

他转身，运转灵力，朝着与青云山、与沈清寒计划的孤岛完全相反的方向，快步消失在茫茫群山夜色里。

半个时辰之后，沈清寒布完阵法归来。

竹舍里安安静静，摇篮里的孩子还在睡。

只是榻上空了。

沈清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他。他几步跨到内室，神识铺展开，扫遍整片静谷，没有捕捉到那道熟悉的灵息。

他一眼看见玉镇下压着的信纸。

拿起来，一行一行读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针，狠狠扎进心口。

梦里的结局，他拼尽全力避开了林叶殒命的那条路，却从来没有想过，林叶会选择这样离开。

他护住了性命，却留不住人。

摇篮里的婴孩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小的身子一动，细弱的啼哭慢慢响起来，在空荡的竹舍里回荡。

沈清寒攥紧那张信纸，抬眼望向谷口迷雾重重的方向，白衣立在原地，山间晚风穿过竹门，吹得信纸边角微微抖动。

他低声唤了一声：“林叶。”

山谷寂静，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