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见

三日后，谷口的迷障外传来了温辞约定好的传讯铃音。

沈清寒提前布下一层遮掩血脉气息的浅淡禁制，才抬手撤去一道结界缝隙，放他进来。

温辞提着沉甸甸的储物囊踏入静谷，一进谷便察觉到气氛和往日不同。往日里只有林叶与师尊两股清浅灵息，今日，却多了一缕极其稚嫩、软糯的新生气息，轻轻浅浅飘在竹舍周遭。

他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温和，放轻了脚步走向溪边的竹舍。

“师尊，师弟。”温辞将药材、灵米与补气血的鲜果一一放在案上，目光下意识往内室瞟，声音压得很低，“顺利吗？”

沈清寒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位置：“还算安稳，只是林叶耗损过重，还在休养。”

里间的软榻上，林叶半靠着软垫，脸色依旧泛着苍白，眉眼间带着产后未褪的倦意。听见声响，他抬眼看向温辞，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目光又落回身侧摇篮里。

摇篮铺着柔软雪白的云绒，小小的婴孩裹在素色襁褓里，闭着眼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小小的唇偶尔抿一抿，安安静静的，很少哭闹。

温辞放轻步子走到摇篮边，垂眸望去，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小家伙生得很好，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几分林叶的影子，又藏着沈清寒独有的清隽轮廓，两种气质揉在一起，软乎乎的。

“好小。”温辞低声感叹，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碰，怕惊扰了襁褓里的孩童，“师弟受苦了。”

林叶望着孩子，指尖轻轻搭在摇篮边缘，声音淡淡的：“还好。”

他已经能平静地看着这个孩子了，只是心底那一层隔阂没有完全散去，偶尔恍惚，还会想起当初蹲在井边，看见验灵玉灵光那一刻的绝望。

温辞收回目光，转身从储物囊里取出一个玉盒，递到沈清寒手中：“这是我特意去寻的续元膏，修复灵脉最好，师弟每日薄敷，配合丹药，恢复能快一些。还有几样滋养奶水的灵膳方子，我都记在绢帛上了。”

沈清寒接过玉盒收好，低声道谢：“费心了。”

“分内之事。”温辞笑了笑，随即神色稍敛，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灵气凝成屏障，确认不会外泄话语，才压低声音，“只是师尊，外头青云山，已经有些风声了。”

林叶身子一僵，原本松弛下来的脊背瞬间绷紧。

沈清寒眸色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有长老察觉师弟久不现身，问起去向。我只说师弟染了顽疾，被师尊带去僻静之地闭关静养，暂时不见外人。”温辞眉头微蹙，“可这说法撑不了太久。时日越久，越容易引人起疑。一旦有人执意要来寻，咱们这静谷的结界，未必能长久瞒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溪水叮咚的声响，在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林叶垂落的手悄悄攥紧被褥。

他不是忘了这件事，只是在这几日被新生儿的柔软包裹，短暂地忘记了悬在头顶的利刃。

孩子生下来了，气息再也无法彻底掩盖。他们躲在这里，不过是苟且偷安。一旦被宗门发现，师徒逾矩，私育孩儿，是触犯青云最严苛的戒律。

沈清寒沉默片刻，抬眼，语气笃定：“我已有打算。等林叶身子再养上一月，灵力稍稍复原，我们便离开静谷，远走他乡。”

温辞一怔：“师尊要舍弃青云？”

“青云是我的过往，但林叶与孩子，是我的往后。”沈清寒侧头，看向榻上神色不安的少年，声音沉稳，“我不会让他，落到梦里那般结局。”

温辞静了片刻，缓缓躬身：“弟子明白了。若是路上需要打点、拖延宗门追查，我会尽力帮你们周旋。”

他没有再多劝，也没有追问更多。从秘境出事那日起，他便清楚，师尊这一步，早晚要走到这里。

摇篮里的婴孩似是听见了说话声，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哼唧一声，小手胡乱抓了抓，却没有醒。

林叶看着孩子，心口又酸又沉。

他曾经拼了命不想要他，可如今，怎么舍得让他一来到世上，就要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四处躲藏。

温辞又陪了一小会儿，看了看林叶的气色，确认丹药药材都齐备，便起身告辞。

“我下次来，会带路上能用的隐匿符箓和远行的灵舟配件。”他走到谷口，回头看向竹舍的方向，轻声道，“师尊，师弟，万事小心。”

迷雾合上，谷口重归寂静。

竹舍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清寒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林叶单薄的手背：“别怕，有我。”

林叶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惶惑：“离开之后，我们能去哪里？一辈子都要躲吗？”

“我会寻一处没有修士踏足的桃源。”沈清寒的目光温柔，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不必躲躲藏藏，不必害怕被人发现。我们三个人，可以好好过日子。”

摇篮里的小家伙又动了动，小声呜咽了一下。

林叶偏过头，看向那团小小的襁褓，迟疑很久，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贴上婴孩柔软的手背。

小小的掌心，下意识蜷起来，勾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真切。

林叶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前路是风是雨，不知道往后还要面对多少风波。

可这一刻，被小小的手攥住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