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轨道的扰动

……

晚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宿舍，冲淡了室内闷着的热气，裹挟着楼下香樟淡淡的气息。

杨默背着帆布包推门回来，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阵压不住的、奇奇怪怪的傻笑。

蔡陶静歪着身子趴在床上，姿势扭得有些滑稽，整个人半埋在被褥里，双手举着手机悬在半空，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时不时漏出几声“嘿嘿”的笑，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突出。

“陶静。”

杨默把帆布包搁在椅背上，包身轻轻撞了一下椅沿，声响不大。她语气平平，没有发火，却自带一股冷静的压迫感，

“再继续这个笑声，我就把你拎去隔壁宿舍隔离。”

“默姐！你总算回来了！”

蔡陶静猛地翻身坐起，发丝散乱，眼睛亮得像充满电的灯泡，攥着手机快步凑过来，直接把屏幕怼到杨默眼前，

“快看！暮子炀站姐刚出的图，新鲜热乎的，他今天就在咱们学校附近！”

照片是抓拍的，构图松弛。

暮子炀倚在私房菜馆二楼的木栏杆上，指尖捏着一杯热茶，淡淡的水汽漫在他眉眼边，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柔和得少见。

“你看这个光线、这个神态！”

蔡陶静激动得语速飞快，“他肯定不是随便路过！绝对是在等人！默姐，你之前去兼职修设备的地方就在这一片，老实交代，他等的人是不是你？”

杨默垂眸扫过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鼻尖忽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杉松香，像错觉，抓不住。

她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抬手轻轻推开手机，神色淡然：

“我不认识他。”

“你骗人！”

蔡陶静伸手指着屏幕里少年的眼睛，笃定得不行，

“全网都知道他不爱凑热闹，很少在外面停留，这个眼神分明是在耐心等人，是在等他的红烧肉女孩！”

杨默轻轻叹了口气。她太清楚蔡陶静追星上头的时候，自带厚厚的滤镜，再多解释都是徒劳，索性不再争辩。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桌面收拾得清爽，一侧码着天文专业课本、观测记录本，还有一个小小的便携镜片盒，是她平时出门观星随身带的东西。

她点开电脑，屏幕亮起，停留在昨晚没跑完的观测数据页面。本来打算趁着晚上安静，把数据跑完整理归档。

可刚登录校园论坛，右上角私信的小红点就跳了出来。

发件人：程序。

杨默的指尖顿了顿，眉梢微挑。

就是那个常在论坛和她聊天文、聊观测数据，思路缜密，却一直很神秘的网友。她点开邮件。

标题工整，带着理科生独有的仪式感——《南大周边美食与天文观测点兼容性分析报告（v1.0）》。

附件是一份排版规整的PDF，内容细致得超乎想象，认真程度堪比要上交的课程课题。

第一页整理了学校五公里内所有餐馆，标注了口味评分、人均消费，还有每家店距离各个观测点位的直线距离、步行预估时长。

第二页罗列了适合夜间观星的位置：操场、教学楼高层天台、紫金山山脚，还有几处很少有人踏足的野外观测点。

每一处都标明光污染等级、视野开阔度、夜间人流量，甚至仔细评估了被保安巡查驱赶的风险等级，利弊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页，是一张手绘路线图。

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从女生宿舍出发的最优路线，区分了近路、避光路线，侧边密密麻麻备注着夜间盲区、需要避开的人流路段，还有装备清单：头灯、备用外套、观星笔记。

地图最下方留白处，一行字迹清秀：

根据你昨晚离开的路线与步频判断，你偏爱安静人少、光污染低、能看见整片星空的位置，已剔除全部喧闹的网红打卡点。

明晚八点，我在紫金山天文台山脚下等你，不见不散。

杨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邀约，直白热烈的、含蓄浪漫的，还是第一次有人，把邀约包装成一份严谨完整的数据报告。

心思细腻，步步踩在她的喜好上，这份用心，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敲下消息。

【默轨】：拿科研报告约人，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程序】：奇怪吗？

【程序】：你习惯用数据去判断事物，那我就用完整的数据证明，我值得你抽时间见一面。

字句克制温柔，没有浮夸的情话，偏偏精准接住了她的性格。

杨默指尖在屏幕上蹭了蹭，心头漾开一点浅浅的涟漪，很快又被她用理科生的理智压下去。她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接。

【默轨】：你的数据很完善，分析也全面，但漏算了一个关键变量。

【程序】：什么变量？

【默轨】：我明晚八点，有晚课。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来回穿过枝叶，沙沙响了好几轮，久到杨默以为对方会就此作罢。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程序】：没关系。

【程序】：我可以等。

【程序】：星星，也总要等到最合适的观测时刻。

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有安静的耐心。

杨默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夜色铺展开，城市的灯火晕开一层薄光，几颗星星挣脱霓虹的掩盖，在墨色天际里微弱闪烁。

原来有人默默记下她所有细碎的偏爱，用这种笨拙又郑重的方式，慢慢向她靠近。

杨默收回目光，指尖落在输入框，轻轻敲出三个字发送。

【默轨】：几点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