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后台,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爆炸的蜂巢。
工作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对讲机里嘈杂的调度声、还有远处粉丝未散去的余韵,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白噪音。暮烊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卸去他脸上的妆容。镜子里的那双桃花眼此刻显得有些慵懒,但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却在有节奏地敲击着瓶身。
哒,哒哒,哒。
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
“烊哥,庆功宴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品牌方那边催着合影。”经纪人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流程表,“快点吧,别让资方等急了。”
暮烊站起身,接过老张递来的黑色棒球帽,压低了帽檐。
“你们先去,我透口气。”
“哎?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透气?刚才设备故障的事虽然解决了,但还得跟技术部复盘……”
“刚才那个修设备的兼职呢?”暮烊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叫她过来,我要当面道谢。”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烊哥,那是品牌方临时雇的大学生兼职,活儿干完估计早就结钱走人了。再说了,侧台那边现在全是搬运器材的大老粗,您这身份过去不合适。”
暮烊沉默了两秒,眼神暗了暗。
“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他没等老张反应,便推门而出,逆着人流朝侧台的方向走去。
……
侧台的通道里,光线昏暗。
杨默正飞快地脱下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工作人员马甲,把它团成一团塞进角落的回收箱里。
“默姐!你跑什么啊!”蔡陶静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抱着沉重的相机包,“刚才那个调音师主管到处找你,说要给你发奖金呢!还有,刚才暮烊下台的时候好像往这边看了,说不定是想找你……”
“我不想要奖金,也不想被找。”杨默的声音很冷,她迅速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重新戴上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她不是傻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还有暮烊最后那个口型,都太危险了。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赚取下个月的天文台观测经费,顺便确认那个该死的IP地址是否真的属于暮烊,而不是为了卷入这种娱乐圈的漩涡。
“可是……”
“没有可是。相机里的素材你回去记得加密,尤其是最后那段侧拍,别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杨默背起帆布包,脚步匆匆地走向安全出口,“我先走了,今晚的观测数据还没跑完。”
“哎!默姐!”
蔡陶静的呼喊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在身后。
杨默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下了两层楼梯。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防火门上方的一扇透气窗被推开了。
暮烊站在二楼的连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印着NASA标志的旧帆布包,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敏捷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跑得真快。”暮烊低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刚想追下去,身后却传来了老张焦急的喊声:“烊哥!祖宗!您真在这儿呢!车都要开了!”
暮烊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拐角,转身离去。
……
几分钟后,侧台控音室。
工作人员正在拆卸设备,那个倒霉的调音师正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
“……要是没有刚才那个兼职的小姑娘,今天这事故就是你的责任!人呢?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转眼不见了?”主管气急败坏地四处张望。
调音师一脸委屈,正想辩解,目光突然落在了控音台的边缘。
“主管,你看这个。”
主管皱着眉走过去,只见控音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
那里没有写任何乐理知识,也没有复杂的线路图。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手写的公式和参数,字迹清秀有力,笔锋锐利,透着一股理科生特有的严谨与冷静。
**主频:1420 MHz (氢线)**
**修正值:-0.03 Hz**
**备注:信号源存在多普勒频移,需手动校准相位。**
而在纸张的最下方,还有一行被用力划掉、却依然清晰可辨的小字,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呢喃:
*500Hz is the heartbeat of the universe? No, it's just a code.*
(500赫兹是宇宙的心跳?不,那只是一个代码。)
主管看不懂这些天文学术语,但他看懂了那个修正值。
“这小姑娘……”主管拿着那张纸,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她刚才不仅仅是旁路了线路,她是把整个音频输出的相位给‘校准’了。这哪里是兼职大学生,这手法比咱们请的声学顾问还野。”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从主管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谁啊——”主管刚想发火,一回头,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暮烊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并没有看主管,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草稿纸上。
“烊……烊哥?”主管结结巴巴地喊道。
暮烊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纸上那行关于“500赫兹”的备注,指尖微微用力,将纸张捏出了一道褶皱。
刚才那个女孩离开时,帆布包的侧袋拉链似乎没有拉好。
这张纸,大概就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这东西,归我了。”
暮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那张写满天文参数的纸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控音室。
只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工作人员,和那个还在怀疑人生的调音师。
……
此时,南京街头。
杨默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靠在门边,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程序”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但在那行未发送的草稿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句话:
*刚才的频率修正,是你教我的吗?*
杨默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不能确认。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之前,她不能让“默轨”这个身份暴露。
地铁呼啸着驶入黑暗的隧道,车窗上映出杨默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她并不知道,那张记录着她核心观测数据的草稿纸已经不在身上。
那张纸,此刻正贴着另一个人的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哒,哒哒,哒。
那是某种联系被强行切断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