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旧里【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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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在这孤寂山城的夜里。”

“就让我放慢呼吸，缓慢呼吸，好恬静。”

我静静站着，如一棵苍老孤树，仰望着漫天星子。往事如走马灯翻涌，倏然落回当年，大哥官俊臣将我带回拾玖里的那日，月光还是像今天那么冷。

星辰会卸下浩瀚的假面，对心怀思念之人慢慢收缩，小得如同一支短歌，短的如一个吻。大哥曾同我说。

“逝去的亲人，都会化作天上星辰。每一轮月圆，便亮起最灼目的光，将绵长思念遥遥递向人间，张桂源，你有思念的人吗？”

有。你们。

我抬眼望漫天星火。最硕大那一颗，是大哥。光芒最烈的，是陈奕恒吧？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颗，应该是张函瑞与王橹杰…

星光明明灭灭，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停留。可我忽然想起，如果我因为错过太阳时而流了泪，那我应该也会错过星星了吧？

兄弟们，你们看见了吗？看见漫天繁星和孤单的我了吗？

我赴来了我们当年定下、却被乱世打断的约定。只是这场约定好的盛宴，到头来只剩我孤身一人。

你们这群胆小的人啊，只敢藏在星子背后静静看我。

你们可否望见我眼底盛满的泪水，看透这颗漂泊、孤寂，永远寻不到方向的心？

世人曾期盼我们做人间的救世主，像耶稣一般背负苍生。他们称颂我们惩恶扬善，可我们，不过血肉凡胎。肩头承载的重量，本就不是少年身躯能够扛起。世界，不会因为我们十九个人，就轻易改换模样。

我终于懂了大哥在担忧什么，不过，早就晚了。

倘若有来生，愿我们只做寻常百姓，在海晏河清的盛世相逢。下辈子，不要再尝这般刺骨的苦。

你们离去之后，我替你们走完前路，完成所有未了的心愿，赴完所有没能兑现的约定。想来，你们该会为我骄傲？

如今，我来寻你们了。请不要拒绝我。这世间形形色色，人来人往，从未有谁为了我而停留，我一个人实在太过孤单。

雨势渐大，冲刷着老旧的街巷，也冲刷着我眼底最后一丝执念。人间盛世如约而至，山河无恙，岁月安宁，可我的拾玖旧里，我的岁岁同行，我的十九个哥哥弟弟，永远留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

我还记得从前的无数个夜晚，我们挤在狭小的老屋，分吃一块糕点，共守一盏烛火。有人吵吵闹闹拌嘴，有人温柔安抚劝慰，有人眼底藏着少年意气，说着要护家国、守彼此，要熬过乱世，岁岁年年不分离。那时的我们年少轻狂，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并肩的日子无穷无尽，从没想过乱世无情，命运翻覆，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

硝烟四起，山河动荡，我们褪去稚气，执起利刃，以身入局。我们瞒着彼此藏起伤口，忍着泪水扛起重任，用少年单薄的脊背，挡住了乱世袭来的万千风雨。我们赌上性命守护的山河终于安稳，我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太平终于降临，可那些陪我披荆斩棘、共渡危难的兄长与弟弟，却再也没能等到国泰民安的这一天。

“请准许我，像你们一般，做这个失约的小弟。”

“请允许我在这最后一刻变成一个单纯的，因为失去弟弟哥哥而孤独，悲伤的小孩，而不是名扬天下的剑客张龙眼。”

“兄弟们，我想你们。”

我念你，念你们，念旧里。

“敬我你之间，皱了眉，红了眼。”

……

张桂源 绝笔

书于山城雨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