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砚的爱意,是被人为从时光里剜走的。
沈知微守着一整部完整的、滚烫的回忆,熬了整整两年。而陆清砚的世界,被家人亲手篡改、清空、重塑,从此岁岁年年,再也没有沈知微的一席之地。
她们曾是彼此的命。
年少相依,冷暖与共,偷偷在无人的巷口牵手,在深夜阳台相拥,约定熬过所有非议,余生岁岁相守。陆清砚从前温柔偏执,眼里心里全是沈知微,会为她低头,为她妥协,为她对抗全世界。
这份太过炙热的偏爱,终究成了陆家的眼中钉。
陆家门第体面,无法接受女儿沉溺于世俗不容的爱恋。软硬兼施、争吵软禁、威逼利诱全都试过,始终拆不开执拗相爱的两人。最后,他们选了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接受高端心理干预,强制篡改记忆。
他们不要陆清砚痛苦,不要她挣扎,只要她忘了沈知微,回归所谓的正轨,过按部就班的完美人生。
手术和干预的代价很狠。
抹去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意,就要连带剥离那段时光的情绪与温柔。陆清砚会忘记爱人,忘记相拥,忘记所有热烈与心动,只留下空白平和的青春。
而这一切,沈知微全程不知情。
她只在约定见面的那天,等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陌生。
深秋午后,梧桐叶落满长街,是她们曾经最爱的季节。沈知微揣着攒了很久的惊喜,站在熟悉的咖啡店门口,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陆清砚如期而至,一身得体长裙,眉眼清冷矜贵,依旧是那张惊艳世人的脸,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对她的温柔暖意。
沈知微笑着上前,习惯性想去牵她的手,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清砚,你终于来了,我……”
手腕被骤然避开。
疏离、克制、全然陌生的动作,让沈知微所有话语戛然卡在喉咙。
陆清砚往后退了半步,眉眼间带着礼貌又淡漠的疏离,看向她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路人别无二致。
“请问,我们认识吗?”
轻飘飘五个字,瞬间击碎了沈知微两年来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冰冷,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会不认识?
她们一起熬过最难的寒冬,一起躲在出租屋里看遍整夜星光,一起许诺余生不离不弃。陆清砚曾抱着她哭,说这辈子非她不可,曾为了护她,和至亲家人反目。
那些刻骨铭心的朝夕,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怎么会凭空消失?
沈知微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轻声试探:“陆清砚,我是沈知微。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们……”
“抱歉。”
陆清砚淡淡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你。”
陆家做得干净彻底。
他们不仅篡改了陆清砚的记忆,还抹去了所有相关痕迹,删掉合照、清空记录、抹去过往交集,给她重塑了一个圆满顺遂、无牵无挂、从未爱过任何人的青春。
从此,陆清砚的人生光鲜亮丽、干净无瑕,没有叛逆,没有挣扎,没有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恋,更没有一个叫沈知微的爱人。
只有沈知微,被困在原地,守着两人完整的回忆,独自沉沦,独自痛苦,独自背负着两个人的深爱与遗憾。
后来沈知微才从旁人零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所有真相。
不是不爱了,不是变心了,不是刻意疏远。
是她的爱人,被硬生生偷走了记忆。
是世俗用最残忍的手段,把她们的爱情从时光里彻底剔除。
更残忍的是,篡改记忆的干预,会附带隐性心理暗示。
在陆清砚全新的认知里,沈知微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纠缠不休的陌生人。旁人偶尔提起,都会被陆家刻意引导,定义成偏执纠缠、打扰她人生的过客。
曾经捧在手心的挚爱,一朝忆灭,沦为人人不齿的纠缠者。
往后的日子,成了极致的双向折磨,却只有一人知晓痛苦。
沈知微忍不住找她,克制不住想靠近她。她会悄悄出现在她路过的街角,看她安稳顺遂、眉眼平和,过着被家人安排好的完美人生。
可每一次相遇,都是凌迟。
某次雨夜,沈知微撑着伞,看着没带伞的陆清砚站在街边避雨,下意识上前想为她遮雨,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陆清砚侧身躲开,目光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这位小姐,请你自重。”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麻烦不要一再打扰我。”
自重。
打扰。
这是曾经把所有温柔都给她的人,如今对她仅有的评价。
沈知微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雨水打湿发梢,寒意浸透全身,心里却比寒冬冰雪更冷。
她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爱人,喉咙酸涩得发疼。
你什么都忘了。
你忘了你说过爱我到老,忘了你说过永远护我,忘了我们熬过的所有苦难,忘了你所有的温柔与偏执。
你轻轻松松,干干净净,活在没有我的完美世界里。
只有我,记得所有爱意、所有相拥、所有诺言,困在满是你的回忆里,岁岁煎熬,日日沉沦。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决裂分手。
是我们从未辜负彼此,从未不爱对方,却被命运与世俗强行剥离。是你被篡改记忆,无辜陌生;是我保留真心,独自受难。
陆清砚偶尔会在深夜生出莫名的空洞。
她的人生圆满、顺遂、无缺憾,可心底总有一处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偶尔看见梧桐落叶、看见街角咖啡店、看见雨夜撑伞的人,心口会莫名发酸发堵,却始终想不起缘由。
医生说,这是记忆剥离的后遗症,是正常的情绪空缺。
只有沈知微知道,那是她被强行剥离的爱意,是她弄丢的、这辈子唯一的真心。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深秋。
两人在曾经定情的楼顶偶遇。
晚风温柔,星河璀璨,和无数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陆清砚看着身侧沉默的沈知微,心底久违的酸涩再次翻涌,她鬼使神差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沈知微转头看她,眼底蓄满了两年从未落下的泪,声音沙哑又温柔,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卑微:
“见过的。”
“你曾经很爱我。”
“只是你忘了。”
风掠过天台,吹散了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陆清砚瞳孔微震,心头剧烈一痛,可空白的记忆翻不起任何碎片,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她永远不会记起,眼前这个红着眼的人,是她倾尽青春、义无反顾爱过的余生唯一。
记忆可以被篡改,爱意可以被抹去,痕迹可以被清空。
可沈知微的余生,永远被困在旧时光里。
她守着一场无人认领的深爱,陪着一个忘了她的爱人,从此人间岁岁,年年孤独,终身无解,终身意难平。
这场爱,最终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