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意外

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城市，窗外楼群里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落地窗漫进客厅，揉在屋内暖白的灯光里。

裴昫慌慌张张把画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脸颊滚烫，胸腔里的心跳还在一下下撞着肋骨。

他怎么能画出陆沉的侧脸？

明明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仅仅只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

裴昫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按住发烫的额头，长长的眼睫慌乱地垂落，盯着桌面木纹出神。

一定是刚才在客厅看太久了，脑子里全是对方低头工作的样子，才会无意识下笔。

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张速写，尤其是陆沉。

一想到如果被陆沉发现自己偷偷画他，裴昫几乎不敢想象那场面，耳尖又烧起来，恨不得把整张画纸直接藏进抽屉最深处。

他深呼吸好几次，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怯，伸手拿起橡皮，犹豫了许久，终究舍不得擦掉那道利落的下颌线。

最后他咬了咬下唇，把这张速写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塞进画本夹层，压在一堆草稿底下藏好。

做完这一切，裴昫才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收回心神，翻开另外一张空白画纸，打算继续练习插画线稿。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始终静不下来。笔尖落在纸上好几次，线条都微微发飘，总是走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开门时男人清冷的眉眼、递过来温水时骨节分明的手、煮咖啡时从容的侧影、还有刚刚那句轻飘飘的叮嘱——别熬太晚。

每一个片段反复循环，搅得他心神不宁。

裴昫轻轻叹了口气，干脆放下铅笔。

看来今晚不适合画画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简单洗漱过后躺上床。被子柔软蓬松，是他从宿舍带过来的，带着熟悉的气息，可躺在床上，却依旧辗转反侧。

房间很安静，只能隐约听见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想来是陆沉还没有休息。

一墙之隔。

裴昫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底乱糟糟的。

他从小到大性格内向，很少主动和别人深交，更别说才第一次见面，就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陆沉是房东，是合租的室友，仅此而已。

裴昫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睡意才慢慢涌上来，他迷迷糊糊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淡淡的晨光落在床沿。

裴昫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他平时习惯早起，就算不上课，也不会睡到大中午。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还有一点点起床气，脑袋懵懵的，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宿舍，是城东佳苑302，他新租的房子。

瞬间清醒大半。

裴昫掀开被子下床，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轻轻拉开房门。

客厅安安静静，沙发上空空的。

主卧房门紧闭，看样子陆沉还没有出来。

裴昫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碰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早上刚起床就要和陆沉打招呼，他又开始提前紧张。

他放轻脚步走进卫生间，快速洗漱完毕，打算简单给自己准备一份早餐。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半区域是空的，另外一半摆放着陆沉的东西，大多是牛奶、全麦面包、速冻三明治这类方便快捷的食物。

裴昫自己昨天带过来的食材不多，只有一小袋鸡蛋和几根青菜。

他想煮一碗青菜鸡蛋面。

开火，接水，动作依旧轻手轻脚，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水在锅里慢慢升温，泛起细密的水泡。裴昫拿出小青菜清洗干净，指尖捏着鸡蛋，准备等水开之后下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

主卧的门开了。

裴昫后背瞬间一僵，握着鸡蛋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陆沉出来了。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朝着厨房的方向靠近。

“早。”

低沉平静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清晨刚醒的声线比昨天还要低一点点，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意外的好听。

裴昫浑身一紧，飞快转过身，脸颊下意识浮起一层薄红，小声应答：“早、早上好，陆沉。”

陆沉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宽松得体，少了昨天白衬衫的正式感，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褪去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他走到冰箱前面，伸手拿了一盒冷牛奶，侧过头看向灶台的方向。

“煮面？”

“嗯……”裴昫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快要沸腾的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鸡蛋外壳，“我煮点青菜鸡蛋面当早饭。”

陆沉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眸光浅浅：“起得很早。”

“我习惯早起。”裴昫小声解释，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多煮一份。”

话一出口，裴昫自己都愣了。

他根本没有想好就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盯着陆沉，生怕对方会直接拒绝。

陆沉眉峰微挑，似乎也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邀请。

他静静看了少年几秒。

裴昫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眼巴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忐忑，像是生怕自己被回绝。

陆沉薄唇轻轻上扬，一抹浅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

裴昫猛地睁大眼睛，眼底瞬间亮起来，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太好了！那我多下一把面！”

他转过身，动作轻快地拿出另外一个鸡蛋，又从橱柜翻出另外一个汤碗，小小的背影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模样，指尖捏着那盒还没有拆开的牛奶，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这小孩，还真好哄。

锅里的水彻底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裴昫小心翼翼把鸡蛋磕进锅里，蛋清遇水瞬间散开，然后下入面条，最后丢进洗好的青菜。

淡淡的食物香气慢慢飘出来，温暖鲜活，填满了这间一向清冷的屋子。

以前这个房子里，从来没有这样生活化的烟火气息。陆沉平日里早饭大多随便对付，冷牛奶配面包，几分钟就能解决，安静又单调。

他从未想过，仅仅只是多了一个租客，厨房居然能飘出这样暖融融的香气。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出锅。

裴昫往面里淋了一点点生抽调味，没有放过多调料，口味清淡，刚好适合早上吃。他小心翼翼端起两碗面，走到餐厅的餐桌边放下。

餐桌上放着两副筷子。

“好了，可以吃啦。”裴昫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得很简单，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沉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这碗面上。汤色清亮，青菜翠绿，卧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很好。”陆沉拿起筷子，语气认真，“我不挑。”

裴昫听见夸奖，心里甜丝丝的，也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低头拿起筷子小口吃面。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轻轻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裴昫吃得很专心，但是时不时，还是会偷偷抬眼瞟一下坐在对面的男人。

陆沉吃面的动作从容优雅，不急不缓，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家常面条，也吃得格外沉稳。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轮廓。

裴昫看着看着，又有点出神。

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碗里的青菜，完全忘了往嘴里送。

陆沉抬眼，刚好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裴昫“唰”地一下猛地低下头，脸颊爆红，慌乱地把面条往嘴里塞，差点呛到。

“咳咳……”

突如其来的呛咳让他瞬间难受起来，他捂住嘴巴，咳得肩膀轻轻颤动，眼眶都微微泛红。

完蛋，被抓包了。

陆沉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慢点，别急。”

裴昫慌忙伸手接过水杯，大口喝了两口温水，呛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垂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

陆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眸色柔和：“不用道歉，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轻声开口：“刚刚在看什么？”

问题直接抛过来。

裴昫的身子僵住，脑袋埋得更低，脑子飞速运转，心脏狂跳。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一直在偷偷看他。

他急中生智，胡乱找了一个借口，声音软软的：“我、我在看你碗里的荷包蛋……想看看熟了没有。”

说完这句话，裴昫在心底默默叹气。

这个借口也太蹩脚了。

陆沉怎么可能会相信？

陆沉盯着他躲闪的眼睛，眼底的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却没有戳破他拙劣的谎话，只是淡淡应声：“嗯，熟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给足了裴昫台阶下。

裴昫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心里感激陆沉没有继续深究，赶紧低下头专心吃面，再也不敢随便抬头乱瞟。

剩下的早餐时间，裴昫安分了许多，认认真真吃完碗里的面条。

吃完之后，他主动站起身，打算收拾碗筷。

“坐着。”陆沉出声拦住他，“我来洗。”

裴昫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是我提议煮的早饭，碗筷当然应该我来洗，怎么能麻烦你。”

“没关系。”陆沉已经起身拿起两只碗，“灶台你收拾，碗筷交给我，分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昫迟疑了几秒，最后乖乖点头：“那好吧。”

他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灶台上面溅出来的水渍，把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刚来那天看到的一样整洁。

等他收拾完灶台转过身，陆沉也已经洗完碗筷，整齐地放进碗柜里面。

一切井井有条。

裴昫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又泛起一阵暖意。

陆沉看着冷淡，实际上真的很会照顾人。

“我等会儿要去学校上课啦。”裴昫小声开口，“下午没课，会早点回来。”

“嗯。”陆沉回头看他，“路上小心。”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让裴昫心里甜甜的。

“好！那我回房间拿书包！”

裴昫蹦蹦跳跳回到次卧，背上双肩包，又拿起画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着客厅的陆沉挥了挥手。

“我出门啦！再见！”

“再见。”

陆沉站在客厅，看着玄关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防盗门轻轻合上。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刚满室鲜活的烟火气息，好像还残留在空气之中。

陆沉走到厨房，目光落在刚刚裴昫用过的灶台，干干净净，一点油污都没有。

他想起小孩早上窘迫呛到、慌乱找借口的模样，清冷的嘴角，再次轻轻弯起。

怯生生，容易害羞，乖得让人想要多纵容几分。

陆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事务所的日程。上午要去工地现场勘查，下午回所里面改方案。

他换好外出的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

另一边，裴昫下楼走出单元门，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微凉，拂在发烫的脸颊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没有完全降温的耳朵，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刚刚餐桌上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和陆沉，一起吃了早饭。

光是想到这件事，裴昫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走在去往公交站台的路上，都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背上的画夹。

他坐上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

原本枯燥乏味的上学路，今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不知道晚上回家，还能不能再和陆沉碰到，能不能再一起吃饭。

裴昫撑着下巴，脑子里悄悄开始期待晚上回家之后的相遇。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从搬进302的这短短一天开始，他的情绪、他的期待，已经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和那个清冷的男人捆绑在了一起。

公交车缓缓向前行驶，载着少年藏在心底，刚刚萌芽，尚且懵懂的悸动，朝着美院的方向驶去。

萌芽，尚且懵懂的悸动，朝着美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