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永安寺坐落在京郊灵山,青山环伺,古柏参天,是大启王朝第一皇家寺院。
每到暮春,皇室便会择吉日前来上香,祈国泰民安。銮驾绵延数里,禁卫层层排布,寻常百姓早被远远隔绝在山道之外,只余下寺内梵音袅袅,香火沉沉,把整座古寺裹在一层朦胧的白烟里。
大雄宝殿内,鎏金佛像慈悲垂眸,案上高燃着成排的檀香,烟气扶摇而上,熏得人眼尾发涩。住持身披紫色袈裟,手执引磬,领着一众僧众诵念经文,钟磬之声清越,一下下敲在空旷殿宇间。
御座一侧,皇帝面容温和,指尖轻捻一串沉香念珠。太后静坐一旁,眉眼雍容。太子侍立在皇帝身侧,举止端方,进退有度。司礼监掌印苏景伺垂手立在皇帝身侧靠后的位置,一身绯色圆领内官袍,衣料华贵却不显张扬。他眉眼沉静低垂,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目光看似落在佛前供案,实则一直不动声色,缓慢扫过殿内侍立的所有僧众。
五年了。
自苏家倾覆之后,他从刑余之人,一步步爬到掌印的位置,手握批红之权,在波诡云谲的皇宫里隐忍蛰伏。可支撑他熬过无数屈辱与长夜的执念,从来只有一件——找到弟弟苏景珩。
当年圣旨狠毒,留他们兄弟性命,却一个受宫刑送入深宫,一个剜去双眼、剃度抛入寺院,不写明是哪一座庙宇。他不能大肆搜捕,一旦惊动构陷苏家的右相李嵩,弟弟仅剩的性命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他只能借着每一次随驾礼佛、奉旨出宫的机会,悄悄搜寻,一年一年,杳无音信。无数个深夜,他都怕,怕那个十岁的孩子,早就葬身在无人知晓的荒郊或者冷院之中。
今日随驾前来永安寺,他和往常一样,借着护驾的由头,目光静静掠过每一个僧人的身影,心底早已不抱太大希望。
太后身侧,立着一抹刺眼的绯色。
是七公主,赵灵昭。
她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生母早逝,皇帝怜她孤苦,自小予她无上恩宠。久而久之,养出一副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性子。天下之物,只要她赵灵昭看上,便没有得不到的;若是求而不得,她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攥在掌心。
今日上香,于她而言本是一场枯燥的应酬。经文枯燥,佛相乏味,周遭的王公贵族、内侍宫女全都循规蹈矩,连说笑都不敢高声。赵灵昭百无聊赖,耳里听着嗡嗡的诵经声,目光散漫地在殿内游移,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侍立的僧人与内侍。1
直到那道身影,同时撞入两道视线里。
殿宇靠后的廊下,一众小僧跟着师父准备退往偏院。那僧人走在末尾,一身素灰僧袍,料子朴素干净。最惹眼的是他双眼之上,严严实实缠着一卷雪白绫布,白绫缠绕两圈,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隽柔和的下颌,唇色偏淡,肤色是常年少见日光的苍白。
他一手缓慢拨动檀木念珠,指节修长,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不受周遭喧嚣打扰。另一只手握着一根乌木盲杖,杖头包着钝铜,轻轻往地面一点,试探着前路,步伐缓慢,安静地跟在师父身后,不疾不徐,不声不响。
周遭人声、磬声、香火声,好像都与他无关。
苏景伺的呼吸,骤然一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香火缭绕,隔着重重人影,他死死盯住廊下那个盲僧。明明对方褪去锦衫,换上粗布僧衣,双眼被白绫牢牢遮住,身形也褪去少年稚气,清瘦单薄,可那轮廓,那垂首静立的姿态,刻在他骨血里,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阿珩。
是他找了整整五年的弟弟。
汹涌的狂喜、酸楚、恨意齐齐冲上喉头,一股血气猛地往上翻涌,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依旧维持着内侍掌印恭顺垂首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异动。这里人多眼杂,皇帝、太后、太子都在,还有李嵩安插在皇室身边的眼线,只要他露出一丝异样,不仅弟弟会立刻陷入险境,他五年的筹谋,也会尽数毁于一旦。
他只能将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素灰身影,一刻都不敢移开。
而另一边,赵灵昭的目光,也一下子钉在了了渡身上。
她见过太多人。朝堂上俯首帖耳的官员,宫里小心翼翼的宦官,国子监温文尔雅的书生,寺院里油滑奉承的和尚。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安静、孤冷,像一汪埋在深山里不见天光的寒潭,隔着一层白绫,藏着全然未知的秘密。一股奇异的兴致,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嵌着红宝石的玉佩,珠串相撞,发出细碎轻响。太后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无声的告诫,示意她安分些。赵灵昭却恍若未觉,视线依旧黏在那盲僧身上,心头的好奇疯长。1
哈哈哈 好看 强制爱 好看
礼佛仪式终于结束。住持躬身,恭请皇室一行人移步后院饮茶。众人纷纷动身,内侍簇拥着帝后太子向前走去。那盲僧落在僧众最后,落后几步,正要顺着廊柱侧边,慢慢走出大殿侧门。
就是此刻。
赵灵昭脚步一错,不动声色脱离了太后身侧,提着裙摆快步上前。她速度极快,旁人尚未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掠到盲僧身前,抬手微微一推,逼得他脚步骤顿,后背重重抵在了粗壮朱红殿柱之上。
“咚”的一声轻响。
盲杖猛地顿在青石地面,念珠拨动的动作骤然停住。
了渡浑身一僵。
他看不见来人,鼻尖先撞上一股浓郁华贵的兰香,香气是宫里贵人惯用的熏香,浓烈逼人,将他周遭清净的香火气息冲散大半。耳廓微微绷紧,垂在身侧握着盲杖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清淡平稳,带着出家人固有的温和克制:“施主,您挡了贫僧的路。”
赵灵昭微微俯身,凑近他,两人距离极近。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张苍白清俊的脸,目光落在那层遮住双眼的白绫上,唇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没有半分礼佛之人该有的恭敬:“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了渡眉心微不可察一蹙,微微侧头,想要避开扑面而来的香气,声音依旧平静:“贫僧法号了渡。”
“了渡。”赵灵昭慢慢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舌尖轻碾,眼底的兴致更浓,笑意漫开,“名字有意思。我是当朝七公主,赵灵昭。”
听见公主二字,了渡依佛门规矩,微微垂首,合十行礼:“见过公主。”
他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没有寻常百姓面对金枝玉叶时的惶恐颤抖。1
这副模样,反倒更勾得赵灵昭心痒。她一直很好奇,这白绫之下,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是黯淡无神,还是依旧清亮?念头一起,她下意识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悬在了白绫前方一寸之处,只差一点,便能触到布料。
“白绫遮着眼,看着难受。本公主好心,替你取了。”1
好看 很喜欢是喜欢的调调 开心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拿起一件玩物。
了渡的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微微后仰,想要躲开。可他后背靠着柱子,退无可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白绫的刹那,远处传来太后带着几分沉意的声音,穿透殿内缭绕香烟:“灵昭!还不快过来,莫要在佛前失了礼数!”
赵灵昭动作猛地一顿。
她不甘心地停住手,恨恨回头望了一眼太后的方向,又转回头,深深看了了渡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你在这里等着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回头,定然再来寻你。”
丢下这句话,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回到皇家队伍之中,临走前,还频频回头看向柱子边的僧人。
一行人渐渐走远,人声跟着远去,大殿之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苏景伺没有跟着皇帝立刻离开,他借着整理御案上散落香烛的由头,刻意落后几步,等周遭内侍、僧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前头皇室队伍上时,才缓步朝着廊柱这边走来。
了渡靠着朱红柱子,许久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握着盲杖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位公主身上压迫感太强,骄横霸道,像一团烧得热烈的野火,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寂黑暗的世界里。
他轻轻喘了口气,调整呼吸,准备拄着盲杖慢慢离开。
可脚步声,又一次在他面前停下。
来人站得极近,没有浓烈熏香,只有淡淡的墨香混着常年摩挲印玺留下的冷沉气息。对方站在原地,呼吸压抑,微微发颤,许久,才压着沙哑到极致的嗓音,一字一顿,轻轻唤出一个埋藏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苏景珩。”
嗡——
像是一道惊雷,轰然劈在了渡的脑海里。
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
苏景珩,苏家二公子,是那个早已随着太傅满门血案,死在刑场之上的名字。如今世间只有盲僧了渡,再无苏景珩。
他握着念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檀木珠子互相磕碰,发出一串急促细碎的响声。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微微抬起脸,茫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哥哥?”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怀抱很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来人身上穿着掌印宦官专属的绯色圆领内官袍,掌心带着厚茧,怀抱微微发颤。苏景伺埋在他的肩头,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险些溃堤,声音沙哑破碎:“是我。阿珩,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被抱住的一瞬间,无数血色画面猛地冲进了渡的脑海。
五年前,太傅府一夜倾覆。奸臣罗织谋逆罪名,龙颜大怒,下旨苏家满门抄斩。圣旨格外残酷,留了他们兄弟二人性命。
那年,兄长苏景伺十五岁,受了宫刑,剧痛几乎夺去他半条性命。而他苏景珩才十岁,被强行剜去双眼,剃去头发,丢入寺院。
刑房里满地血腥,他双目剧痛,眼前一点点沉入永恒黑暗,恐惧和剧痛席卷了小小的他。那时同样身受重创的哥哥,忍着撕心裂肺的伤痛,挣扎着爬到他身边,浑身是血,死死抱住痛哭的他,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用破碎却坚定的声音许诺。
【回忆】 少年苏景伺气息破碎,牢牢搂着失明的弟弟,泪水混着血水滑落:“阿珩别怕,哥哥在这里。今日所有加到我们苏家身上的苦楚,害我们家破人亡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
回忆潮水般褪去。
白绫之下,温热的泪水无声漫出,浸透了布料。了渡靠在兄长怀里,沉默落泪,喉咙堵塞,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景伺很快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身处虎狼环伺的皇宫,片刻的失态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扶着弟弟的肩膀,迅速转头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路过的僧人与内侍,眼底的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警惕。
他抬手,对着暗处比了个手势。隐在廊下的亲信内侍躬身退到路口,守死通道,隔绝外人。
“此地人多眼杂,不是叙旧的地方。”苏景伺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扶着了渡的胳膊,“跟我去后院偏殿,我安排好了人守着,安全。”
他扶着弟弟,慢慢往前缓步走。了渡依靠盲杖点地,一步一步跟着兄长。苏景伺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郑重又凝重,藏着深深的担忧:“方才那个七公主赵灵昭,你一定要千万小心。方才在殿里,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她的目光也落在了你身上。她是陛下心尖宠,性子骄横,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肯放手。她方才盯上你了,她心思莫测,怕是要对你生出别的念头。”
了渡指尖攥紧念珠,沉默片刻,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凉:“我如今只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僧人,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苏景伺轻轻摇头,眼底是在皇宫摸爬滚打五年磨出来的冷意:“赵灵昭想要的,从来不是寻常玩物。她越是对你感兴趣,你就越是凶险。我们隐忍五年,复仇的棋局才刚刚铺开,绝对不能折在她手上。”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间僻静偏殿。苏景伺抬手推开木门,殿内狭小安静,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一缕柔和天光。
“坐下说吧,阿珩。”苏景伺扶他在木凳上落座,目光落在他缠着白绫的双眼上,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这五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2
老师写的内容太吸引人了。。。。